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陈老头准时来敲门了。

　　孙玄正在院子里坐着，听见前铺传来唐小蝶的说话声，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小金从他腿上跳下来，仰着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在问：你要去哪儿？

　　“看家。”孙玄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推门往前铺走。

　　陈老头站在柜台前，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腰间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见孙玄出来，他咧嘴一笑：“准备好了？那走吧。”

　　唐小蝶在旁边小声问：“前辈，您什么时候回来？”

　　孙玄想了想：“不一定。你早点关门，别等。”

　　唐小蝶点点头，又看了看陈老头，欲言又止。

　　陈老头摆手笑道：“丫头放心，有老朽在，出不了事。”

　　两人出了万剑铺，陈老头也不说话，背着手在前面带路。孙玄跟在后面，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又拐进一条小巷。

　　坊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两边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灯火通明，偶尔有喝醉的散修摇摇晃晃走过。但越往里走，人越少，光线也越暗。

　　孙玄忍不住问：“秘店在哪儿？”

　　陈老头压低声音：“别急，快到了。”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陈老头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停下。这铺子孙玄来过，是个卖寻常货品的地方，白天也没什么人，晚上更是黑灯瞎火的。

　　陈老头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孙玄跟着进去，里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边。”陈老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孙玄循声摸过去，发现墙角有个向下的楼梯。陈老头已经往下走了，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孙玄跟着下去，走了约莫几十级，眼前忽然一亮。

　　地下是个不小的空间，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靠着墙摆着一圈椅子，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有的遮住上半张脸，有的遮住下半张脸，有的干脆把整张脸都罩住了。面具五花八门，有兽面的，有人面的，还有几张看着像鬼怪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老头走到门口一张桌子前，从桌上拿起两个面具，递给孙玄一个。

　　孙玄接过看了看，是个猴脸的面具，做工粗糙，戴上后刚好遮住上半张脸。他学着陈老头的样，把面具扣在脸上，又调整了一下呼吸，感觉还成。

　　陈老头戴的是个笑眯眯的老头面具，跟他本人还挺搭。他压低声音道：“秘店的规矩，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买定离手，银货两讫，出了这门谁也不认识谁。等下进去别乱说话，看中什么再开口。”

　　孙玄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有个灰袍人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个玉简，头也不抬地问：“新人？”

　　陈老头应道：“老朽带来的。”

　　灰袍人抬起头，隔着面具看了孙玄一眼，摆了摆手。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孙玄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面具遮住了脸，看不出修为，但偶尔有人转动身体，能感觉到隐隐的威压。有几个气息深沉，至少是筑基后期。

　　没人说话，整个空间里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孙玄正打量着，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件东西。

　　“各位久等。”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着像个中年男人，“今晚第一件，寒铁一块，产自北寒山，重三十七斤。起拍价，三百灵石。”

　　他把托盘放在中间一张桌子上，揭开盖着的布。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矿石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立刻有人开口：“三百五。”

　　“三百八。”

　　“四百。”

　　孙玄看了两眼，没出声。这东西成色确实不错，但他不缺这个。

　　最后那块寒铁被人以四百五十灵石买走了。

　　接下来又上了几件东西，有丹药，有法器残片，还有一卷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功法残篇。孙玄都只是看看，没出手。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请教阵法的人。

　　可等了半个多时辰，来的人越来越多，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就是没见着那种一眼看去就像阵法大师的。偶尔有几个开口说话的，听那口气也是买材料的居多。

　　又一件东西成交后，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忽然道：“各位若是有想找的东西，可以出价买消息。老规矩，五块灵石一个问题，知道就说，不知道退钱。”

　　孙玄心里一动。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那人跟前，压低声音问：“我想找个精通阵法的，刻录那种，去哪儿找？”

　　白色面具的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道：“坊市东头有家铺子，叫‘阵纹阁’，掌柜的是个老手。不过那人脾气古怪，接不接活全看心情。五块灵石。”

　　孙玄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块灵石，递过去。

　　那人收了灵石，又道：“还有别的想问吗？”

　　孙玄摇摇头，回到角落坐下。

　　阵纹阁……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又坐了一会儿，陆续有几个人拿着东西离开，也有新来的加入。孙玄看中了几块矿石，成色不错，价格也公道，便出手买了下来。一块青金石，一块赤铜矿，花了他两百多灵石。

　　陈老头在旁边也买了一株灵草，据说是炼某种丹药的主材，花了他小半年的积蓄。买完之后他肉疼地直抽气，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差不多了吧？”孙玄问。

　　陈老头看了看四周，点点头：“走。”

　　两人起身，顺着原路返回。出了杂货铺，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孙玄摘下面具，长长吐了口气。

　　陈老头也摘了面具，揣进怀里，笑道：“第一次来，感觉怎么样？”

　　孙玄想了想，道：“还行。”

　　陈老头哈哈一笑：“习惯就好。老朽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得手都抖，生怕被人认出来。后来多来几次，就那样。”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回到了万剑铺门口。

　　“早点歇着。”陈老头摆摆手，往隔壁走。

　　孙玄推门进去，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后院还亮着灯。他穿过走廊，看见唐小蝶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小金蹲在她旁边，听见动静，抬起脑袋“吱”了一声。

　　唐小蝶猛地惊醒，揉揉眼睛，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前辈，您回来了！”

　　孙玄点点头：“怎么还没睡？”

　　唐小蝶道：“等您回来？”

　　孙玄摆摆手：“不用，去睡吧。”

　　唐小蝶应了一声，抱着小金回屋去了。

　　突然孙玄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开口叫停唐小蝶问道：

　　“如果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有答应了别人，你该如何是好？”

　　唐小蝶一愣，然后便下意识开口道：“当然是找您了啊。”

　　如果回答也是让孙玄一愣，但紧接着便若有所思起来。

　　“前辈？”

　　“没事了。”孙玄挥挥手，示意唐小蝶可以离开了。

　　孙玄在院子里坐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院子里一片银白。

　　嘴中喃喃道：“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