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事
“见过言前辈。”
孙玄垂眼行礼,脊背挺直却透着疏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呵呵。”言寂道人脸上堆起笑意,抬手虚扶,“早已听无极师侄提过小友天资,如此年纪筑基成功,根基扎实,实属难得。可惜当年小友未选我太真门,真是宗门憾事。”
他目光在孙玄脸上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考量。
“前辈谬赞,侥幸而已。”孙玄语气平淡,未接话头。
气氛凝滞片刻。言寂道人心中皱眉,此子果然心思沉静,不易拿捏。他瞥了一眼旁边静立的赵无极,知此刻绝非强硬时机。
“咳,”他转开话题,“老夫尚有琐事,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罢朝赵无极略一示意,转身离去,步伐在门槛处几不可察地一顿。
赵无极目送其背影消失,抬手在虚空划过玄奥轨迹。几道微光没入房间四角,淡青色光幕漾开,将厢房笼罩。外界喧闹戛然而止,只余深海般的寂静。
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方桌。
沉默弥漫。窗棂透入的天光被阵法滤得朦胧,空气里有旧木与灵茶的淡涩。
孙玄眼帘低垂,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处于引而不发的戒备。袖中那枚温热火玉紧贴掌心,传来稳定灼热。
赵无极静静看着孙玄,此时的孙玄已脱稚气,眉宇沉淀着历练后的沉静。他准备好的说辞,在这沉默中竟无从说起。
终于,赵无极轻吐一口气:“孙道友,可否听我讲个故事?关于我自己的,或许冗长乏味。”
孙玄抬头,目光如平静湖面,直直看向赵无极双眼。那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要穿透表象直视真意。
静看数息,直到掌心玉牌热度达到顶点稳定下来,他才几不可察颔首:“可。”
赵无极得到答复,肩膀微松。他抿了口凉茶,润润喉咙,声音低沉悠远:
“故事要从三百多年前说起。”
第一句便让孙玄眼波微澜。三百余年?赵无极如今看似中年,最早时确似老年。修为也是曾经的练气,如今的筑基,莫非并不是他修炼所得,而是恢复以前的修为?
赵无极沉浸回忆,继续道:“那时太真门广开山门,我出身依附太真门的小型金丹家族,身负金木双灵根,顺理成章成为外门弟子。”
提及“双灵根”与“太真门”,那股骨子里的骄傲隐约可辨。
“宗门资源远非家族可比,我修行刻苦,一路无大坎坷。十八岁筑基成功,凝结道基。在同辈中名列前茅,颇受师长关注。”
他抬眼看了看孙玄,眼神复杂,既有追忆,也有一丝比较。
“筑基后,我痴迷术法神通,尤喜切磋印证。数次宗门大比及门派交流,同阶未尝一败。因这几分虚名,被主持一场重要比斗的师姐看中。”
他顿了顿,声音多了一分敬意:“师姐在门中地位特殊,修为见识远胜于我。正是她极力举荐,我才得以拜入一位金丹后期长老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我这位师尊……”赵无极声音陡然郑重,“绝非寻常金丹。他天纵奇才,不到三百岁便已修炼至金丹圆满,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不仅修为精深,斗法之能冠绝同阶,杀伐果断,神通惊人。当年门中几位元婴老祖,亦对他青睐有加,多以平辈之礼相交。”
“而我,在师尊与师姐庇护指引下,修行一帆风顺。资源不缺,疑难有解,道法日进。不过百岁出头,便感应到金丹瓶颈,并一举功成,凝结金丹。即便那时,我出身家族的金丹长辈寿尽坐化,也丝毫未动摇我在太真门中的地位与前程。”
孙玄静静听着,仿佛看到天之骄子在核心光环下意气风发的画面。然而故事若一直如此,赵无极又怎会沦落至黑山城这般边缘之地?
果然,赵无极脸上光芒渐黯,语调转为低沉晦涩。
“金丹既成,寿添五百。那时我不过一百五十余岁,自觉仙途璀璨,正待大展拳脚。然而,就在我金丹初稳、准备离宗历练前夕,变故突生。”
他停顿很久,才继续道,声音干涩:“师尊他……决定强行冲击元婴关隘。”
孙玄目光微凝。金丹冲击元婴乃最大天堑之一,凶险万分,十不存一。
“我们都劝过他,”赵无极喉结滚动,“师尊重道心切,认为机缘已至。结果……”
结局不言而喻。
“闭关之地,劫云汇聚又骤然消散,只余漫天灵气悲鸣。师尊……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厢房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赵无极才睁眼,眼中布满血丝:“当时我百思不解。师尊修为已至金丹圆满,斗法之能远超同侪,为何落得如此下场?其中必有隐情。我心中激愤,不敢打扰悲痛的师姐,便独自去求见师祖。师尊的师父,我们这一脉仅存的元婴老祖。”
他目光幽深,一字一句道:“从师祖口中,我终于得知秘密。师尊修炼的核心功法……并不完全。那是一部的残缺秘典,威力奇大,进境极快,但越到高深之处隐患越大,尤其冲击大境界时凶险倍增。”
孙玄心中一动。功法不全乃修士大忌,太真门这等名门正派,怎会让核心真传修炼残缺功法?
赵无极苦笑:“此功法来历特殊,据说是宗门早年从上古遗迹所得,虽为残卷却玄奥无比。历代皆有天资超绝者选修,前期确实勇猛精进,同阶难敌。但……结婴成功者却寥寥无几,且最关键的结婴部分失传了。”
“得知秘密后,我才恍然明白为何师姐对师尊冲击元婴之事讳莫如深。因为……她也修炼了同样功法。”赵无极声音带着痛楚,“师尊走了,师祖寿元早已超过八百岁,仅剩百余年。师姐和我,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修为远未到能冲击元婴、独撑一脉的地步。失去师尊这位顶梁柱,我们这一脉在门内地位岌岌可危,资源倾斜肉眼可见减少,依附势力开始动摇观望。”
“师姐本有机会转修其他功法,哪怕代价是修为停滞甚至倒退百年。但师尊冲击元婴失败的影响太大,师祖年迈心气已衰,选择了隐忍退让。而偏偏此时,我又……”赵无极抬手抚过丹田,眼中闪过深刻恨意与颓然,“又遭人暗算,重伤濒死。虽侥幸保命保丹,但修为一路跌落,最终……竟退化至炼气期,道基受损,几乎断绝重修回金丹的希望。”
“那时我心灰意冷,自觉无颜再留太真门,成为师姐师祖的拖累,也无颜面对昔日同门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赵无极语气飘忽,“于是我主动请辞宗门一切职司,领取微薄抚恤,离开山门,开始在大陆游历,说是寻找修复道基机缘,实则……更像放逐和自我逃避。”
“然而,”他话锋一转,眼中射出锐利光芒,“或许天无绝人之路。正是在这场漫长痛苦的游历中,我意外得知尘封秘闻。”
他身体微倾,压低声音:“我曾在一本古老散修笔记中看到记载:数百年前,太真门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元婴修士,道法通玄。可惜后来不知何故,竟被精纯魔气侵蚀元神,沦为一尊只知杀戮、毫无理智的魔头,在修真界造下无数杀孽。”
孙玄屏息。
“笔记中对魔头施展神通、屠戮生灵的手段描述详尽,”赵无极一字一顿,“而我敢以心魔起誓,那些描述,与我师尊、我师姐修炼那套残缺功法时,某些特征性神通运转方式及威力爆发时的异象,至少有七成相似!”
他深吸气:“得知这个消息,我当时欣喜若狂!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我想,若是能找到此人,便能找到宗门内失传的关键部分,为师姐补全功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