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再次增加
魏忠贤回到直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闪过今日种种。江南的乱局暂时按住,皇帝给了王体乾尚方宝剑。京里这边,振威营立起来了,是件好事。
但田尔耕查的那个“京城贵人”,像根刺扎在心里。高攀龙的清客周涣,左手有疤,时间对得上。他睁开眼,指尖轻敲扶手。高攀龙是东林魁首,动他就是捅马蜂窝。
可若真是他的人背后串联乱党,这马蜂窝不捅也得捅。“来人。”魏忠贤唤道。小太监应声而入。“去请田指挥使来一趟,就说咱家有要事相商。”
小太监领命而去。魏忠贤走到窗前看暮色。京师这地方,白天是皇城,夜里是鬼蜮。多少阴谋在暗处滋长。不过两刻钟,田尔耕就到了,他换了软底靴,走路几乎没声。
“公公。”田尔耕拱手。“坐。”魏忠贤回身,“周涣那事,查得如何了?”田尔耕低声道:“刚接到飞鸽传书,无锡那边有消息了。周涣确实回了老家,但只待了三天。”
他继续说:“他说去苏州访友。咱们的人跟到苏州,发现他进了闾门附近一处僻静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顾。”“顾?”魏忠贤眼神一凝。“是顾起元在苏州的一处别业。”
田尔耕顿了顿:“周涣进去后待到傍晚才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咱们的人想跟上去,在巷口被两个地痞拦了一下,跟丢了。”“跟丢了?”魏忠贤语气平静,但田尔耕听出了不满。
“下官已责罚了失手之人。”田尔耕忙道,“不过昨天松江眼线报来,永顺鱼行沈掌柜前几日悄悄去了趟苏州,见的正是顾家别业的管事。时间上,和周涣到苏州只差两天。”
魏忠贤慢慢走回座位坐下。周涣从高府出来,回无锡,转苏州见顾家人。沈掌柜也从松江去苏州见顾家人。这三条线,在苏州那处别业交汇了。
“还有,”田尔耕继续道,“广源车马行那日的客人,登记叫‘周文’。车夫记得,那人左手一直缩袖子里,付钱用右手,但袖口隐约能看到缠着的布条。”周文,周涣。名字只差一字,左手都有伤。
“高府那边有什么动静?”魏忠贤问。“高攀龙深居简出。但下官发现,这几日有几位都察院御史和翰林院编修,陆续去过高府。这些人都是东林一脉的骨干。”魏忠贤沉默了。
高攀龙虽致仕,但影响力不减。他府上清客南下与乱党联络,京中东林党人又频繁走动,这意味着什么?“那两名被扣在涿州驿的苏州生员呢?”魏忠贤换了个话题。
“还在扣着。”田尔耕道,“不过今早涿州驿丞来报,说有京师口音的人去驿馆打听,问有没有南直隶来的客人。驿丞按咱们吩咐,只说近日客商多,记不清了。”有人打听了。这说明苏州那边发现送信的人没到,开始慌了。
“继续扣着。”魏忠贤道,“但要加派人手看管,防止有人硬闯或灭口。那诉状,誊抄一份,原件保管好。”“下官明白。”魏忠贤想了想,又问:“通政司那边,今日可还有新的奏章?”
“有。”田尔耕取出一份抄录的纸笺,“这是午后递进去的,署名都察院御史杨涟。措辞激烈,直言厂卫‘罗织大狱,荼毒东南’,要求朝廷派重臣彻查。还点了王体乾和刘公公的名。”
杨涟。魏忠贤眼神冷了三分。这人是有名的硬骨头,东林党里的急先锋,曾连上二十四疏弹劾自己。他接过纸笺快速浏览。杨涟的奏章写得很刁钻,不提具体案情,只揪着“厂卫擅权”不放。
“他这是想搅浑水。”魏忠贤把纸笺放下,“王体乾在江南拿到的是谋逆铁证,他却只字不提,只咬住厂卫手段不放。好一招避实就虚。”“公公,要不要……”田尔耕做了个手势。
魏忠贤摆摆手:“杨涟是言官,风闻奏事是他的本职。动他,反而落人口实。不过这奏章不能让它递到皇上面前。”他沉吟片刻:“皇上昨日说了,此类奏章司礼监可酌情处置。”
他指示道:“你让通政司那边,将杨涟的奏章暂且压下,录副存档便是。若有人问起,就说正在核查其中所言是否属实。”“是。”田尔耕领命,却又道:“不过杨涟此人倔强,若知道奏章被压,恐怕会闹起来。”
“那就让他闹。”魏忠贤冷笑,“闹得越大越好。咱家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跳出来替他说话。正好一并记下,日后慢慢收拾。”田尔耕会意,这是要引蛇出洞。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田尔耕才告辞离去。
魏忠贤独自坐在直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江南的乱局,京师的暗涌,东林的反弹,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京城贵人”……千头万绪,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不能乱。一步都不能错。他提起笔,开始给王体乾写第二封密信。除了传达皇帝口谕和嘉奖外,他要王体乾加快审讯,务必撬出更多关于“京城贵人”的细节。
同时,他也叮嘱王体乾,对顾起元的处置要把握好分寸。皇帝说要走三法司程序,那就走,但走之前,要把能钉死的罪名都钉死。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太监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魏忠贤才觉饥肠辘辘,传了晚膳。饭食简单,四菜一汤,但他吃得仔细。越是紧要关头,越要保养好身子。这些年能在司礼监站稳,除了手段,还有这副能熬能扛的身子骨。
用过膳,他照例在庭院里散步片刻。秋夜已凉,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仰头看天,星子稀疏。京师百万人口,此刻大多已入梦乡,却不知有多少人,正和他一样无眠。
第二天一早,魏忠贤照常入宫处理政务。司礼监值房里,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批红。他先拣紧要的看,边看边听当值太监禀报各衙门的动静。
“兵部呈报,辽东督师毛文龙请拨粮饷五十万两,火药三万斤。”“户部说国库吃紧,只能先拨二十万两。”魏忠贤略一沉吟:“批红,准拨三十万两,火药两万斤。告诉户部,辽东是国之门户,不能短了。”
“工部奏,黄河开封段有溃堤之险,请求拨银抢修。”“准。让工部侍郎亲自去督工,若是修不好,提头来见。”一桩桩,一件件,魏忠贤处理得很快,条理清晰。
快到午时,通政司那边来了人,神色慌张。“公公,杨涟杨御史在会极门外跪着了!”魏忠贤笔尖一顿:“跪着?所为何事?”“说他的奏章被无故扣押,要面见皇上,陈说江南冤情。”
太监低声道:“还带了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一起跪在那里,引了不少百姓围观。”果然闹起来了。魏忠贤放下笔,不慌不忙:“皇上知道了吗?”“还没禀报。值守的太监不敢擅专,先来请示公公。”
魏忠贤起身,整了整袍服:“咱家去看看。”会极门外,杨涟果然跪在青石板上。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官服洗得发白,跪得笔直。身后跪着十几个青衫书生,神情激愤。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值守的太监和侍卫站在门前,拦着不让人进,但也不敢驱赶。言官跪谏,是祖制允许的,硬赶会惹来更大非议。
魏忠贤的轿子到了。他下轿,缓步走到杨涟面前。“杨御史,这是何故啊?”魏忠贤语气平和。杨涟抬头,看见魏忠贤,眼中怒火更盛:“魏公公!下官有奏章弹劾厂卫,为何通政司迟迟不递?”
“杨御史言重了。”魏忠贤淡淡道,“通政司每日奏章数百,都要核查真伪方可呈递。你的奏章,正在核查之中,何来扣押之说?”“核查?”杨涟冷笑,“江南百姓正在受苦,还要核查到何时?”
他提高声音:“下官要求面见皇上,亲自陈情!”“皇上日理万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魏忠贤声音冷了下来,“杨御史,你也是朝廷命官,当知规矩。这般聚众跪谏,煽动民心,成何体统?”
“民心?”杨涟猛地提高声音,“魏公公还知道民心?江南侯家、郑家,虽是商贾,也是良民!厂卫无凭无据,便抄家拿人,刑讯致死,这不是荼毒百姓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身后的书生们也跟着喊起来:“请皇上明察!”“严惩厂卫!”“还江南士民公道!”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魏忠贤面色不变,心里却飞快盘算。杨涟这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满城风雨,逼皇帝出面。若是硬赶,正中他下怀;若是不管,任由他跪下去,更难收拾。
正思忖间,远处又来了一队人马。是锦衣卫的缇骑,领头的正是田尔耕。田尔耕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分开人群,走到魏忠贤面前行礼:“公公,下官特来维持秩序。”
魏忠贤点点头,看向杨涟:“杨御史,你是自己起来,还是等他们请你起来?”杨涟昂首:“下官今日不见皇上,绝不起来!便是死在会极门外,也要让天下人知道阉党祸乱朝纲!”
这话一出,身后的书生们齐声高呼:“杨公高义!”“我等愿与杨公共生死!”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田尔耕手按绣春刀,眼神凌厉,只要魏忠贤一声令下,他就会动手拿人。
气氛骤然紧张。魏忠贤却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杨涟只有三尺距离,压低声音道:“杨御史,你真以为,你是在为民请命?”杨涟瞪着他,不说话。
“江南侯家,勾结海盗‘浪里蛟’,约定劫掠漕船,事成后分赃。郑元标,为海盗运送粮草兵器,销赃洗钱。”魏忠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些,王体乾都已拿到铁证。”
杨涟脸色微变,但随即道:“纵然有罪,也当由三法司审理,岂容厂卫私设刑堂?”“三法司?”魏忠贤笑了,“杨御史可知,侯家煽动民变时,打出的旗号是‘驱阉党,清君侧’!他们要清的,包括你效忠的皇上!”
杨涟瞳孔一缩。“顾起元暗中串联士绅,为乱党张目。他府上管家与海盗联络的信件,是用米汤写的密语。”魏忠贤继续道,“这些,也要等三法司慢慢查吗?”
“你……”杨涟想反驳,却一时语塞。“杨御史,”魏忠贤声音更冷,“你要明白,有些人披着清流外衣,干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江南之乱,是有人蓄谋已久,要断朝廷命脉!”
他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杨御史要跪,那就跪着吧。但皇上已经下旨,命王体乾、刘朝用全力剿寇安民,命三法司严审涉案官员。你若真忠君爱国,就该上书支持朝廷平乱!”
说完,他不再看杨涟,转身对田尔耕道:“田指挥使,带人在这里守着。杨御史是朝廷命官,想跪就让他跪,但若有人趁机煽动闹事,扰乱秩序,一律按律处置。”
“下官遵命!”田尔耕大声应道,手一挥,锦衣卫们散开,将会极门前的空地围了起来。魏忠贤上了轿,径直离去。留下杨涟跪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围观的百姓听了魏忠贤那番话,议论的风向变了。“原来江南真有海盗作乱?”“厂卫抓的是勾结海盗的人?那该抓啊!”“杨御史是不是被蒙蔽了?”
那些书生还想喊口号,但看到锦衣卫虎视眈眈,气势先弱了三分。杨涟跪在那里,看着魏忠贤远去的轿子,又看看周围百姓怀疑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确实收到江南友人来信,说厂卫在那边大肆抓捕士绅。可魏忠贤刚才说的那些……若是真的呢?他咬咬牙,还是没起身。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骑虎难下。
魏忠贤回到司礼监值房,刚坐下,就有小太监来报:“公公,李永贞求见。”“让他进来。”李永贞进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公公,振威营那边,有进展了。”
“哦?说来听听。”“按公公吩咐,奴婢将那三千多人重新编伍,以百人为一队,设队官;十队为一司,设把总。”李永贞禀报道,“队官和把总,都从精锐里挑选,但每队都掺了三分之一的普通军士。”
他继续说:“这几日加紧操练,阵型、号令已初具模样。尤其是那五百精选的,日夜苦练,如今已能熟练布阵、变换队形。”魏忠贤满意地点头:“好。皇上昨日看了,颇为赞许。”
“你要继续抓紧,不但要练阵型,更要练胆气、练忠心。粮饷器械,若有短缺,直接来找咱家。”“谢公公!”李永贞感激道,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
“奴婢在操练时,发现有几个队官私下抱怨,说在京营时如何如何,对现在的操练强度不满。奴婢查了,这几人原来都是京营某参将的家丁出身。”魏忠贤眼神一冷:“哪几个?名字记下了吗?”
“记下了。”李永贞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人名。魏忠贤接过,看了看,沉声道:“这几人,先不动。但你要暗中留意,看他们和原来的主子还有没有联系。”
他指示道:“若是吃里扒外,传递消息……你知道该怎么做。”“奴婢明白。”李永贞肃然道。
“另外,”魏忠贤想了想。
“从那两千多普通军士里,挑些机灵忠厚的,暗中培养。”
“不必让他们知道太多,只需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前程,系于皇上,系于新军。若有异动,随时报知。”这是要安插眼线了。李永贞心领神会:“奴婢这就去办。”
李永贞退下后,魏忠贤独自沉思。振威营是步好棋,但也是一着险棋。三千多人,成分复杂,心思各异,要完全掌控,需要时间和手腕。
他拿起李永贞给的那张名单,又看了看,将这五个人名记在心里。京营那些将领,看来还是不甘心。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
傍晚时分,田尔耕那边又传来消息。杨涟在会极门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天色将暗,才被几个同僚劝走。那些书生早已散去,围观百姓也散了。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
但田尔耕说,杨涟离开时,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不甘。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另外,”田尔耕在禀报时低声道,“下官的人发现,杨涟离开后去了城东一处茶楼。”
“那里早有几个人在等他,其中一人是翰林院编修汪文言。”汪文言。魏忠贤记得这个人,文章漂亮,口才好,在东林年轻一辈里颇有声望。
“他们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汪文言离开时,神色凝重。”田尔耕道,“下官已派人盯着他了。”“盯着。”魏忠贤道,“杨涟一个人掀不起大浪,但他身后若有一群人,就麻烦了。”
夜色渐深,魏忠贤还在值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脸。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杨涟的跪谏只是序幕,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公公!不好了!出事了!”魏忠贤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是涿州驿!那两名被扣的苏州生员,刚才被人劫走了!”
魏忠贤猛地站起身:“什么?”“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闯进涿州驿,打伤了看守的锦衣卫,将那两人抢走了!”小太监脸色发白,“田指挥使已经带人追去了!”
魏忠贤脸色沉了下来。涿州驿有二十多名锦衣卫看守,居然被人硬闯劫人?对方是什么来头?“劫走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沉声问。“往南,看样子是要出京。”
出京?魏忠贤脑中飞快转动。那两人是苏州生员,身上带着状纸,是要来京告御状的。如今被人劫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同党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二是有人想利用他们继续做文章。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让他们跑了。“备轿!”魏忠贤下令,“咱家要亲自去涿州驿!”夜色中,魏忠贤的轿子飞快出了京师,往涿州方向而去。轿外寒风呼啸,轿内他面色冷峻。
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到了涿州驿。驿馆外灯火通明,锦衣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田尔耕正在现场指挥,见魏忠贤来了,连忙迎上来。“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田尔耕有些意外。
“人呢?追到了吗?”魏忠贤直接问。田尔耕脸色难看:“下官带人追出三十里,在官道岔口发现了打斗痕迹,还有两具蒙面人的尸体,但那两名生员不见了。”
“死了?”“不,应该是被另一伙人接应走了。”田尔耕指着地上痕迹,“这里有马蹄印,往东南方向去了,至少有七八匹马。”魏忠贤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翻起,血迹斑驳,显然经历了一场激烈搏斗。
那两具蒙面人尸体已被抬到一旁,揭开面巾,是两张陌生面孔。“查过身份了吗?”“查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是市井常见的粗布衣,兵器也是普通的刀。”
田尔耕道:“但看他们手上的茧子,应该是练家子,不是普通匪类。”魏忠贤站起身,环视四周。“驿丞呢?”他问。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过来,跪下磕头:“小人叩见魏公公。”
“起来说话。”魏忠贤看着他,“今晚怎么回事?一五一十说清楚。”驿丞颤声道:“回公公,戌时三刻左右,驿馆里来了七八个客商打扮的人,说要投宿。小人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他继续道:“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打斗声。小人出去一看,那些‘客商’正在和看守的锦衣卫爷们动手,功夫厉害得很,几下就打倒了七八个。然后他们冲进关押生员的房间,把人架起来就跑……”
“他们怎么知道人生员关在哪里?”魏忠贤打断他。“这……小人不知。”驿丞额头冒汗,“那房间在后院,平时不让人进的。”魏忠贤看向田尔耕。田尔耕会意,低声道:“下官已经审问过值守的弟兄。”
他说:“他们说那伙人进来后,直奔后院,显然是事先摸清了情况。”有内应。魏忠贤心里有了判断。涿州驿里,或者锦衣卫里,有人泄露了消息。
“今日除了那伙‘客商’,还有谁来过驿馆?”他问驿丞。驿丞想了想:“午后有几个南直隶口音的商人来歇脚,喝了茶就走了。傍晚时分,还有个卖杂货的老汉来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给谁的?”“是给驿馆厨房送油盐的,每月都来。”驿丞道,“小人检查过,就是寻常货物。”魏忠贤不再问,对田尔耕道:“把今日所有进出过驿馆的人,都查一遍。”
“尤其是那个送杂货的老汉,还有驿馆里所有当值的人,包括厨子、马夫、杂役,一个不漏。”“是!”“另外,”魏忠贤看向东南方向,“你派人往东南各条道路追查,同时传令沿途州县关卡严查。”
田尔耕领命,立刻去安排。魏忠贤在驿馆里转了转,来到关押生员的房间。房间不大,地上有挣扎的痕迹,墙角还有半截撕破的衣襟。他捡起那截衣襟,是普通的青布。
但边缘处绣着一个小小的“顾”字,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顾?顾起元?魏忠贤眼神一凝。这衣襟是从生员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是劫匪留下的?
若是生员的衣服,说明他们和顾家关系密切;若是劫匪的……那问题就更复杂了。他将衣襟小心收好,走出房间。夜已深,寒风刺骨,但他毫无睡意。
涿州驿劫囚,杨涟跪谏,东林党人私下串联……这一连串事件,绝不是孤立发生的。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他,必须看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每一步走法。
回到京师时,已是后半夜。魏忠贤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司礼监值房。他要等田尔耕的进一步消息,也要思考下一步的对策。烛火下,他摊开一张纸,开始梳理线索。
江南乱党勾结海盗,王体乾已破获,但顾起元还未落网。顾起元与京城有联系,可能是通过高攀龙的清客周涣。周涣南下与顾家接触,又通过永顺鱼行与海盗联络。
京师这边,杨涟等东林党人上疏为江南士绅喊冤。同时,两名来京告状的苏州生员在涿州驿被劫,劫匪身份不明,但可能和顾家有关。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给顾起元脱罪?还是有更大的图谋?魏忠贤想起皇帝说过的话:“他们要清的,可不只是厂卫,还有皇上身边所有的人。”
天快亮时,田尔耕回来了,带回新的消息。“公公,查到了。”田尔耕神色凝重,“那个送杂货的老汉,姓张,在涿州住了三十年。但他儿子在京营当个小旗,而那个小旗的上司是京营参将刘一燝。”
刘一燝?魏忠贤记得这个人,是勋贵之后,在京营里有些势力。“还有,”田尔耕继续道,“下官审了驿馆里所有当值的人,有个马夫招了,说昨日傍晚有刘参将府上管事的人来找过他。”
“给了他一锭银子,问驿馆里关押的是什么人。他贪财,就说了。”刘一燝……又是他。“刘一燝和顾起元,或者和高攀龙,有什么关系?”魏忠贤问。田尔耕摇头:“明面上没有查到。”
他说:“但下官记得,刘一燝的堂妹嫁给了苏州一户姓沈的商人,而那户沈家和顾家有姻亲关系。”姻亲。这就够了。大明朝的官场,关系网盘根错节。
“刘一燝现在何处?”“在京营值守。下官已派人暗中监视。”魏忠贤沉思片刻,道:“先不要动他。监视即可,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另外,那两名生员的下落,要继续追查。”
“是。”田尔耕退下后,魏忠贤走到窗前。东方已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朝会时间快到了。他整理衣冠,准备入宫。
今天朝会上,必定会有人提起杨涟跪谏之事,提起涿州驿劫囚之事。他要做好准备,应对一切质疑和攻击。但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
江南的乱局要平定,京师的暗流要疏导,朝堂的反对声音要压制。而这一切,都要在皇帝的信任和支持下,一步步完成。他是魏忠贤,是大明朝的司礼监掌印。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晨曦中,他走出值房,迈向皇宫。身后,是渐渐苏醒的京师;前方,是更加复杂的棋局。而这盘棋,他必须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