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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腊日节

我的东晋模拟人生 青铜键盘 5022 2026-03-02 07:44

  时间一晃,萧珩就在小院里渡过了数月。

  今日是腊日节。

  晋的腊日节,承袭汉魏旧制又融合士族礼制与民间习俗的重要节日,时间遵循古代腊祭传统,以干支历法推算,定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

  当日的宫廷祭祀需遵循“天子大腊八神”的古制,祭祀先啬(农神)、司啬(稷神)、农(田官)、邮表畷(阡陌之神)、猫虎、坊(堤神)、水庸(城隍神)、昆虫八神,同时祭祀宗族先祖。仪式隆重,需备江豚(建康特产)、酒、黍臛(肉粥)等供品,世族由宗族长主持,行三献礼,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宗族兴旺。

  民间祭祀更偏向实用,以祭祀灶神、门神为主,辅以祭拜祖先。庶民家贫,供品多用自家酿的腊酒、蒸的黍糕,仪式相对简化,只求“驱疫保平安”“来年不饥寒”。

  萧珩天未亮便起身,换上了张玄之前日命人送来的一身簇新青绢袍服,束发加冠。

  辰时过后,院子里已有胥吏安静扫洒,见他出门,皆恭敬避让。

  今日,他不再是待勘的囚徒,而是即将赴宴的宾客。

  牛车缓行,台城祭祀过后,宫廷大傩正在进行,萧珩没见过,就好奇的停车观看。

  只见驱疫官头戴熊皮面具,身着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威严前行。身后紧随百余名童子,身穿红黑衣,手持拨浪鼓,齐声高呼“傩!傩!”!声如潮涌,随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宫城,一路向外行去。

  萧珩没有上车,跟着队伍就出了城。

  直到宫廷大傩朝江北赶去,驭者才提醒他时间紧迫。

  牛车一路缓行,路上的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松枝和柏叶的独特香气,时不时还飘来蒸黍糕和腊酒香味。

  坊间巷陌,比平日喧腾数倍,家家户户门前已洒扫洁净,门扉两侧新贴了桃符(请门神用的桃木方块),悬挂着用以驱邪的苇索(芦苇草编结而成的绳索,抓鬼用的工具)。

  稚童头戴虎头帽,脖挂五彩丝线缠就的香囊,追跑嬉闹,额上点着朱砂,笑声清脆。

  一处略显破败的院门前,几个布衣妇人正合力抬出一张小案,摆上三只粗陶碗,一碗是浑浊的自家腊酒,一碗是切成方块的黍糕(黄米糕),最中间一碗,是一只煮得皮肉绽开的鸡头,这已是平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她们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天空虔诚跪拜,所求无非是“灶君上天言好事”,“来年风调雨顺,田里多收三五斗,家人无病无灾”。仪式简朴至极,却透着沉重与关乎生存的期盼。

  稍宽敞的街口,则有民间组织的傩队正热闹行进,比起宫廷的严谨,这里则更狂野。

  为首者戴着简陋的木刻面具,披着染色的麻布充作玄衣朱裳,手持木刀竹盾,步伐夸张地跳跃前行,身后跟着十数个脸上涂着锅灰的孩童,齐声发出“傩!傩!”的吼叫,声音稚嫩却非常卖力。

  围观人群笑着避让,将准备好的黍糕碎块抛向傩队,算是犒赏,也寓意将疫鬼喂饱送走。

  喧闹中,是庶民在苦寒岁月里挤出来的一点乐观与韧性。

  牛车驶过秦淮河畔,水气裹着脂粉香飘来。

  画舫楼阁今日也安静许多,歌伎乐工想必也归家祭祖。

  只有零星富户门前,穿着整齐的仆役向路人孩童分发用彩布缝制的“眼明囊”,分发给孩童时还会嘱咐一句“以此拭目,可保眼明。”其实内里想必装着些象征吉利的干菊叶、枸杞子,这已是市井中能见到的最接近士族馈遗礼仪的场面了。

  萧珩默默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感慨,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人间烟火,这求生之愿,与他隔着一层,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牛车并未直接驶向乌衣巷,而是先折往萧源之的临时住处,这是一处不算宽敞但也洁净的宅院,门前已有数辆牛车,皆是兰陵萧氏在京城为官或谋生的族人。

  院中正堂门户大开,香烟缭绕,主家今年让萧源之主持祭祀,但今日来的皆为年轻的萧氏子弟。

  萧珩到时祭祀并未开始,他也明白这是主家已经妥协了。

  他的到来,也让场面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萧珩也见到了之前还打生打死的族内兄弟,如今名声太大,这几人连话也不敢说。

  萧源之快步迎来,脸上笑容真切,急忙拉着他的手带到了供案前,生怕他在今日动手,以前萧珩可是在祭祖的时候干过这种事的。

  祭祀很快就开始了,供案之上,陈设显然竭力遵循礼制,江猪(江豚)、漆壶盛着的酒、热气微散的肉粥,此外还有几样干果,已是竭尽所能的丰盛,案后悬挂的帛画上,粗略绘着神农、后稷等先啬、司啬的神容,旁侧另设一小案,供奉着萧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最顶端的牌位是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

  萧源之带领族人,向先祖牌位行最后一轮叩拜。

  众人神情肃穆,动作整齐,低声吟诵着祈求宗族兴旺、仕途顺遂的祝词。

  礼毕,气氛才稍稍活络,族中子弟依次上前,向萧源之奉上腊酒、腊脯作为馈遗,口中说着吉祥话。孩童则回赠“眼明囊”或一小包胶牙饧(麦芽糖),孩子们早已眼巴巴望着那饧糖,得到后便欢天喜地跑开。

  “今日谢公府上盛宴,你能列席,是我兰陵萧氏之荣。”

  萧源之低声道,将一个格外精致的锦绣眼明囊塞入他手中。

  “此去多看,多听,少言。宴席之上,皆是贵人。”

  萧珩握紧锦囊,点了点头。

  “堂兄放心。”

  他环视一周,向几位主家的子弟撇了一眼,算是给足了警告,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恨意还在,都是在这努力维持士族体面,却又难免这次局促的家族祭祀之间已有了一道无形的隔膜。

  略饮了一盏族中自酿的的腊酒,萧珩便起身告辞。

  萧源之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乌衣巷口,已是车马塞道,冠盖云集。

  谢安的府邸大门洞开,衣着整洁神色恭谨的仆役引导着宾客,萧珩的牛车本就来自谢府,无需排队等候便直接入了内。

  入门之后,并非直接赴宴,而是先引至府中专设的祠室区域观礼。

  这里的气氛,与萧氏院中的竭诚尽力截然不同。

  祠室广阔,梁柱高峻。

  祭祀同样分为两部分,祭八神与祭祖。

  祭八神的供案设在庭中,主位设先啬(神农)、司啬(后稷)神主,以北地柏木雕成。

  其余神物皆是按照农庄的布局,农、邮表畷、坊、水庸等神位,设于对应的农仓、阡陌、堤堰、水闸之侧等。

  一位身着玄端礼服的谢氏族老,正以悠远平缓的声调诵读祝文,内容文辞古奥萧珩一句都听不懂,参与观礼的宾客皆垂手肃立,静默无声,萧珩看来这已经不是在祈求温饱,而是在宣告天下秩序。

  祭祖则在更深的静室,仅有谢氏核心子弟与至亲密友可入内。

  萧珩立在观礼人群的边缘,望见了谢安、谢玄、谢石等人皆着祭服,神情庄穆,向先祖灵位行三献之礼。

  仪式繁琐而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似乎承载着家族的重量,那一刻,谢安只是一个家族的族长,而非朝廷的柱石,萧珩知道正是这种对血脉与传承的极致尊崇,构成了门阀政治的基石。

  重宗嗣、重教化,亦重权柄之争。

  祭礼毕,气氛方转入宴饮的松弛。

  众人被引至妥当的宴客厅堂,四处可见应景的腊日装饰,瓶插的蜡梅,案设清供的水仙,每人席前皆陈设食案,已有仆役悄无声息地布上各色腊味,萧珩看了看,这应该不是用来吃的。

  萧珩的级别暂时还入不了主厅,他被安置在堂内偏后的位置,此处有点漏风,很快脚就冻得有些发麻了,看着附近那些世家子弟无人有怨言,他只能继续保持着世家崇尚的“风骨”。

  这地方却并非角落,而是一个能清晰观察到主位及大部分宾客,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这安排本身,就耐人寻味。

  待众人坐定,乐声先起,并非宫廷雅乐,也非俗艳丝竹,而是清越的琴瑟合鸣,奏的是一曲古调。

  乐声中,一身玄色深衣仅以玉簪束发的谢安才缓步而出,身后跟着谢玄、谢石等数位谢氏核心子弟。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常的恬淡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仿佛只是来主持一场家族聚会。

  他没有走向主座,而是先至堂中设好的祭案前,案上陈设简洁,一尊象征“先啬”神农的小鼎,一方代表“司啬”后稷的玉琮,以及黍臛、腊酒等物。

  没有繁文缛节,谢安亲手执起酒爵,缓缓酹酒于地。

  “腊日敬神,驱疫迎祥。今岁风云虽激,赖天地垂佑,将士用命,江左暂安。此杯,敬八神护佑稼穑,亦敬列祖列宗福泽绵长。愿来年,灾疠远遁,五谷丰登,四海清平。”

  寥寥数语,不知哪句是真,祭神之后,他方举杯向满堂宾客。

  “诸公今日拨冗,共度腊日,安之幸也。腊者,接也,愿今岁诸般不易,皆随旧岁而去,愿来年同心戮力,共保山河。请。”

  举座皆肃然举杯同饮,萧珩饮下杯中温热的腊酒,一股暖意入喉,身子也暖和了许多。

  酒过一巡,精致的腊味肴馔才由衣着素净的婢女奉上。

  腊脯切得菲薄如纸,透光可见,盛在青瓷盘中,肉粥热气袅袅,肉香与谷香融合,胶牙饧色泽金黄透亮,以银盏分盛,甜香诱人。更有冬笋、霜菘等时蔬清供,摆盘雅致如画。

  乐声随宴饮进程变换,时而琴箫合鸣奏,时而有梳着双鬟的歌姬吟唱江南采莲的小调,雅俗交织,很有一番品味。

  话题亦如流水般自然展开。

  始作俑者是一位来自吴郡的年长名士,捋须笑谈故乡腊日,孩童以桃木刻神荼、郁垒为戏,引出一番对《风俗通义》中岁末古俗的考据清谈,座中博学者众,你引《礼记》,我征《诗经》,气氛渐趋热烈。

  谢安只是含笑聆听,偶尔在关键处点拨一句,或抛出一个更深的典故疑问,不知何时,话题从古俗驱疫,悄然转向了今时如何御邪。

  一位素以务实著称的尹令接过话头,谈及今冬京口、广陵等地为防时疫,由官府组织清扫街巷、分发药草之事,这便自然而然勾连到了防务。

  郗恢适时开口。

  “江北各戍,冬日军资转运,漕运尤重,腊月水枯,需提前疏浚河道,方能保粮道无虞。”

  萧珩听出来了,这话题之前他与郗恢提起过,大概意思就是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补给。

  谢玄轻咳一声,直接将话题引开。

  “北府冬训,亦重驱寒保膘。将士饱暖,方有战力。今年各营炭薪、冬衣,须足额及时。”

  郗恢听后也不在说话,席间偶有对江北局势、粮秣分配的只言片语,皆被巧妙地引导至民生防务等方向。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执,却暗流涌动,只有基于共同祈福前提下的实务斟酌。

  萧珩冷眼旁观,见王国宝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能找到插入尖锐话题的缝隙,只得转而与旁人品评胶牙饧的火候去了。

  宴饮至中段,赠礼开始。这并非混乱的互相馈遗,而是自有章法。仆役托着漆盘,将谢府备下的腊礼送至每位宾客案前,一个锦绣缝制、内储干燥香草的眼明囊,一坛泥封精巧的谢府特酿腊酒,礼不算重,却雅致应景。

  随后,谢安做了一件看似平常却令在座将领会心暖意的事。

  他唤来管家,当众吩咐:“按往年旧例,凡北府、西府将士之家在丹阳、晋陵郡者,所备腊酒、黍糕、眼明囊,务必于节前送至。阵亡将士遗属,另赠冬帛一匹。”

  管家躬身应诺,领命而去。

  谢玄、郗恢等将领皆离席,向谢安郑重一揖。

  此举无声,却能凝聚军心,但在萧珩看来这些小恩小惠真对不起那些死在淮北的将士。

  宴会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融洽氛围中接近尾声。

  宾客开始陆续起身告辞,向谢安致谢道别。

  谢安一一还礼,无论对谁,态度皆温和如初。

  萧珩也随着人流起身,准备默默离开。

  就在这时,那名曾为他引路的青衣仆役悄然而至,在他身侧低语。

  “萧督曹,谢公有请。”

  该来的终于来了。

  萧珩深吸一口带着腊酒甜香清冷的空气,对仆役微微颔首,逆着离去的人流向府邸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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