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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坟前石,囊中酒与断矛和活着的人

我的东晋模拟人生 青铜键盘 3535 2026-01-21 09:41

  北面山岭。

  鲁大蹲在一块岩石上看了一夜的火光愣是没敢动。

  他和他手下这三百号人,眼睛闪着幽光,已经在这山里忍饥挨饿躲了两天了。

  派去城里打探的瘦猴连滚带爬地溜了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

  “大……大哥!看……看清楚了!”

  瘦猴咽了口唾沫。

  “城里……城里好像是晋军赢了!那些鲜卑骑兵……跑了!我看见他们的旗了!”

  “晋军?”

  鲁大霍地站起身,眼中惊疑不定。

  “陈焦呢?他是不是跟晋军混一块儿了?”

  “没……没见着陈老大!”

  瘦猴摇头。

  “城里乱得很!周老四……周老四的人正在抢东西!王氏在城北的那个大盐仓,好像被他们趁乱占了!我不敢靠太近,听见动静不对就先溜回来了!”

  “周老四……抢了王氏的盐仓?”

  鲁大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满是贪婪,随即又变成嫉妒,最后满脸都是豁出去的凶光。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早已饿得眼睛发绿的手下们吼道。

  “弟兄们都听见了?!周老四那龟孙子都敢趁乱抢他娘的王氏盐仓!咱们还在这山里喝西北风?!”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鲜卑人跑了!王氏也跑了,正是咱们捞一把的时候!周老四抢得,咱们就抢不得?!”

  鲁大说完抽出身侧一把长刀,刀尖指向山下。

  “跟老子进城!再晚一步,连渣都没了!”

  “进城!抢他娘的!”

  “......”

  此刻,城南最大的码头,徐羡之放下粗略统计的伤亡名册心情沉重。

  看着一旁还在昏迷中的韩雍,他有些怀疑自己。

  三百北府精锐老兵,如今能站立的已不足一百五十,且人人带伤。

  陈焦手下的盐户汉子同样伤亡惨重,昨夜若非他们凭借对街巷水道的熟悉拼死断后、引导反扑,恐怕连城南这片立足之地都守不住。

  城中的百姓……他不敢细想。

  代价,太大了。

  最初的目的是搅乱东海,为郯县解围,如今看来,邓景确实被逼退,目的勉强算达到了。

  但置身这片废墟,面对如此惨重的损失,徐羡之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公子!不好了!”

  陈焦那名幸存的贴身护卫满脸烟尘,踉跄跑来,急声道。

  “鲁大!鲁大带着他的人从北山冲下来了!正在城北和周老四的人打起来了!”

  又来了!徐羡之抬头,眼中满是对战斗的厌烦。

  内斗、劫掠、争抢……

  这些人永远只看得见眼前的一口吃食。

  他身周几十名正在休息的老兵闻声立刻握紧了武器,挣扎着要站起来。

  就连那些跟随他们的盐工灶户,也紧张地抄起了手边的工具。

  徐羡之的目光扫过这些疲惫的面孔,扫过满地伤员,扫过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昨夜的血战证明了他们的勇气,邓景虽退,但只是暂避锋芒,鲜卑人的主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凭眼下这点残兵,加上鲁大、周老四这些乌合之众内讧不断,根本守不住这。

  这些摆在眼前的问题让徐羡之不得不退了。

  保存这最后的力量,带着能带走的东西,回到海上的小竹岛再设法与督曹汇合,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向那名焦急等待命令的护卫。

  “告诉鲁大,”

  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在他脑中闪过。

  “去告诉鲁大,城北,归他了!”

  护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和周老四怎么争,是他们的事。敢越界踏入城南格杀勿论!”

  护卫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明白!小的这就去传话!”

  护卫走后徐羡之立刻动员起了那些能动的人连续下达了好几条命令。

  他先是劝说愿意跟随我们离开的百姓,到码头集合。

  告诉他们,愿走者,可随船撤离,生死由命,愿留者,好自为之。

  又下令收集码头所有能用的船只,无论大小,备齐桨橹!

  最后将城南区域所有能带走的粮食、药材、布匹、箭矢、铁料,全部搬运至码头!搬不走的就地销毁。

  并让陈焦的那些手下警戒城南边界,严防城北乱兵滋扰。

  命令条理分明,众人听罢,短暂沉默后,所有人默默行动起来。

  东海,小竹岛。

  两天。

  泊向这座岛屿的船,就没断过。

  所有能从城南带走的东西,连同愿意跟随的一千多灶户、渔民、妇孺,被有条不紊地转运上岛。

  当鲁大将周老四的人全部干趴下后,城南已空,码头连一艘渔船都没剩下。

  鲁大又重新搜刮了一遍后毫不犹豫地再次缩回了北面山里。

  次日,小竹山,一处面朝大陆的山坡。

  韩雍醒了。

  胸腹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过,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拒绝搀扶,执意要亲自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没有棺椁,只有用岛上青竹简单编成的席垫。

  阵亡的老兵,被一一安葬在面朝大陆的山坡上,一起的还有陈焦和他那些盐户兄弟。

  徐羡之默默跟在后面,看着韩雍在每个坟茔前停留。

  这个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悍将,此刻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只是在每一个坟头前,都低低念叨着同样的话,像是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

  “兄弟,就这儿了。”

  “你们不错……这儿景,不错。”

  “面朝大陆,敞亮……知足吧。”

  最后,韩雍慢慢走到三座挨着的坟茔前。

  坟前只各放了一样不起眼的东西,左边坟头压着个磨得发亮的皮酒囊,中间插了半截断矛,右边则摆着几块海边捡的、圆润的灰白色石头。

  徐羡之也默默走近,他见过这三人,那是三个跟着他从乞活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但他注意到韩雍的目光长久地停在那酒囊上,嘴唇动了动。

  “老醉鬼……这回,够你喝了吧?”

  他像是说给坟里的人听,又像只是自言自语,不等回应,目光转向中间的断矛。

  “铁头,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算是带到地底下去了,下回投胎,记性得好点!”

  最后,他看向那几块石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

  “净捡些没用的玩意儿,那些石头是你爹呀,这回好了,这儿石头多,管够!”

  “老酒瓮,冉天王在时,你就偷摸藏酒,邺城突围那夜,你小子怀里还揣着半囊,说死了也得当个饱死鬼……结果酒没喝一口全洒在了。”

  他哼了一声。

  “到了这儿,给你灌满海风,够烈,省得你总嫌酒淡。”

  他转向断矛坟。

  “铁头,说你多少次,矛杆要绑紧,结果呢?追溃兵,一矛捅出去,矛头带着肠子飞了,杆子还攥你手里!为捡那矛头差点命都没了!”

  韩雍摇摇头。

  “这下好了,在下面,可别再把吃饭家伙丢了。”

  最后是那几块石头。

  “你这人,杀人时眼都不眨,偏喜欢捡些河边、路边的圆石头,说看着舒坦,襄国殿后那仗,那么凶,你背囊里还叮咣响......”

  韩雍的声音低下去,突然抬头看向天。

  “就剩我一个了...”

  海风大了些,吹得竹林呜咽。

  韩雍不再说话,只是站着。

  三个老兄弟,没死在冉闵天王旌旗指处最风光的时候,也没死在乞活军转战千里的轰轰烈烈里,却都折在了昨夜。

  像许多无名的乞活老卒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但总还有人记得,记得他们那点可笑的“毛病”,记得他们最后的样子。

  徐羡之没有打扰这份沉默。

  他明白,韩雍此刻面对的,不只是眼前新坟,更是这二十几年血路上,一路走散、一路掩埋整个过去。

  那皮酒囊、断矛、石头,是念想,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但确实最后一个。

  过了许久,韩雍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座新坟,转身,对徐羡之,也像对自己说。

  “走吧,活人,还有活人的事!”

  步伐依旧因伤而缓,背却挺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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