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援军
伊维特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如寒星的统帅,知道任何劝阻都已无效,此刻任何拖延都是对守军用生命争取时间的亵渎。
他必须接受这份托付,哪怕心如刀绞。
“奇斯利,姆伊!”伊维特对两位满身伤痕的武士队长开始吩咐,
“组织城内所有还能走动的平民,带上所有能携带的食物、工具,特别是青铜工坊的那些人,等天黑以后,我们往特诺奇蒂特兰撤退。”
说完,他转向托托尔金,深深一躬,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愿羽蛇神与战神共同见证您的荣耀,帝国……永不会忘记您今天的付出。”
托托尔金只是挥了挥还在渗血的臂膀,转身走向城墙,开始集结最后一批誓死之士。
撤退在压抑的沉默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中进行,人们搀扶着伤者,背着不多的家当,开始向特诺奇蒂特兰的方向撤退。
伊维特走在队伍最后,不断回望着黑暗中的科约阿坎。那里,托托尔金和他的战士们,正在准备迎接最后的黎明,以及随之而来的死亡。
每走一步,伊维特都感觉脚下的土地灼烧着他的灵魂。
败退、舍弃战友、辜负信任……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前方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放在身边这些依赖于他指引的、惊恐而疲惫的面孔上。
队伍在浓重的黑暗里艰难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敢稍作停歇,人们面色惨白,一些妇女紧紧捂住孩子的嘴,防止他们哭出声。
伊维特爬到一块巨石上向西望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科约阿坎的轮廓更加清晰,也显得更加渺小无助。
他仿佛能看到托托尔金站在残破的城头,举起最后一柄武器……
就在这绝望的凝视中,他感受到了大地似乎在颤动。
起初还以为是劳累产生的错觉,但很快,那震动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发生什么了?难道是那些塔拉斯科人追来了吗?”其他人也感觉到了这异常的震动,开始失声尖叫。
伊维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划过。他转身向身后那条通往特诺奇蒂特兰的小路望去,晨光渐亮,视野越发清晰。
旗帜!他看到了旗帜!虽然距离尚远,但那独特的纹章和色彩……是特诺奇蒂特兰的鹰与仙人掌!是雄鹰武士的羽冠在晨曦中反光!是无数战士组成的队列!
不是幻觉!是军队!规模庞大的军队!正从东方疾驰而来!
“援军……是特诺奇蒂特兰的援军!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伊维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几乎破音。他猛地转身,对着下方惊疑不定的人群嘶声大喊:“是特诺奇蒂特兰的大军!科约阿坎有救了!托托尔金统帅有救了!”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哭泣和低呼。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队伍在晨光中飞速接近,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从科约阿坎方向逃来的难民队伍,为首的一名雄鹰武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萨莫拉护卫簇拥的伊维特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可是从科约阿坎逃出来的?城破了吗?”
“我是皇帝亲封的智慧祭司伊维特!科约阿坎城尚未陷落,但危在旦夕!托托尔金统帅正率领着战士在城内死战,为这些平民撤离争取时间!”伊维特语速极快,指向西方,
“那些塔拉斯科人主力的超过两万五千人,正在猛攻!你们有多少人?统帅是谁?”
那武士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情况已经危急至此。
“我们有三城联盟大军三万,由阿维特索特尔陛下亲率,另外还有两个八千人战团!”
皇帝亲征!三城联合!还有两个战团!
伊维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绝望瞬间被这股力量驱散大半。他几乎是吼着下令:“快!告诉你们的人,赶紧加速前进,科约阿坎仍在坚守,但城门已破,托托尔金统帅急需支援!务必不惜一切代价,直扑科约阿坎城下,攻击塔拉斯科人侧后!”
他转向身后躁动的人群,声音响彻山谷:“所有人!停下!我们不走了!还能战斗的男人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回去!援军已到,我们要和托托尔金统帅一起,击垮敌军!妇女孩子和重伤员,留在此地安全处,等待接应!”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反击的怒火在绝境中被点燃。哪怕是刚刚逃出生天的人们,此刻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火焰。
剩余的十数名萨莫拉战士、数百名还有力气的男人,纷纷捡起简陋的武器,跟随伊维特,转身朝着他们刚刚逃离的科约阿坎城,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科约阿坎城下,最后的战斗已经打响。
塔拉斯科人发动了总攻,潮水般的士兵涌向那没有城门的洞口。托托尔金和仅存的战士,背靠着燃烧的废墟和同伴的尸体,进行着最后的战斗。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防线在不断收缩。
托托尔金的手臂已经麻木,视野被血污模糊,耳中只有敌人的呐喊和死亡的呼啸。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多撑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
突然,他们身后本该空无一人的城市中,响起了如同闷雷滚动的脚步声与怒吼,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零散的脚步,而是成千上万人整齐奔跑的轰鸣!
无数精锐战士手持武器,冲到那些已经进入城内的塔拉斯科士兵面前,然后将他们一一掀翻。
托托尔金奋力砍翻面前一个敌人,踉跄着回头望去。只见朝阳之下,无数战士从身后的街道中冲了出来,然后跨越城墙,朝着塔拉斯科大军杀了过去!
“为了特诺奇蒂特兰!为了皇帝!杀!”
是援军!帝国的援军!竟然在最后一刻赶到了!
托托尔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和死志。他举起捡来的长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狂吼:“援军到了!我们的援军到了!战士们!反击!为了科约阿坎!为了帝国!”
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向着身边那些惊惶失措的敌人反扑过去。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没有处在山林主场的塔拉斯科大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帝国统帅奥洛特辛毫不留情地指挥大军对敌方大军进行穿插、分割、包围。
在平地上,墨西加人的武士,就是无敌的!
很快,皇帝阿维特索特尔也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了城墙之上,更是给帝国军队注入了无敌的信念。
塔拉斯科人的勇气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迅速崩溃,他们开始扔下武器,向着莱尔马河方向拼命逃窜。
当伊维特在破碎的城门口找到已经无法站立的托托尔金时,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托托尔金沾满血污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祭司你……你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大的……惊喜。”
伊维特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声音哽咽:“援军到了,你们……守住了。”
震天的喊杀声逐渐被沉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取代,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将温暖的光芒洒在科约阿坎这片狼藉的修罗场上。
帝国的旗帜被高悬在城头,低阶武士们开始在战场上收拢己方伤员,捆绑俘虏,并将塔拉斯科人遗落的青铜武器收集起来。更多的部队正在城外列队,警惕着塔拉斯科溃军可能的卷土重来,但目之所及,只有仓皇远遁的烟尘。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站在原先托托尔金浴血奋战的城门口,他卸下了华丽的羽冠,身披坚实的鳄鱼皮甲,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的惨烈景象。他的到来不仅是军事上的决胜一击,更是政治上的强力宣示——帝国的心脏,永远与它的边疆同在。
“陛下,”
奥洛特辛统帅大步走了过来,身上沾满敌人的血,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容,“塔拉斯科人已经溃不成军,至少留下了四五千具尸体,俘虏也超过六千,要不是我们没有准备渡河的筏子,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忽然,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托托尔金伤得很重,但还活着,伊维特祭司和他在一起。”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带我去看看他们,还有,找到那个塔拉斯科使者维克托,带他来见我。”
在一处被拆了一半的石屋内,伊维特正和军中的其他萨满一起,为昏迷的托托尔金处理伤口。清创、敷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托托尔金身上大小伤口不下二十处,失血过多,气息微弱,但胸膛还在有规律地起伏。
“他需要静养,最好的草药,还有……”伊维特看到皇帝进来,刚要起身行礼,被阿维特索特尔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皇帝走到简陋的榻边,低头看了看托托尔金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是帝国的英雄,我会让随军最好的医师照顾他,用上特诺奇蒂特兰送来的最珍贵的药材。”
他转向伊维特,上下打量了一番:“智慧祭司,你也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不仅守住了城,还保住了工匠,甚至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独自逃生。”
“这是臣的职责,陛下。是因为托托尔金将军和所有守城将士的牺牲,才为我们换来了时间。”
伊维特恭敬地回答,不敢居功。
“职责……”皇帝咀嚼着这个词,忽然道,“驿馆里的维克托,试图趁乱逃跑,被我们的人抓住了,你想怎么处理他?”
伊维特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起维克托曾经的傲慢与威胁,想起马夸乌的惨败,也想起这场战争带来的无边杀戮。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陛下,维克托是敌人,也是使者。要杀了他,很简单,但除了泄愤,无益于大局。或许……我们可以用他,还有我们手中的塔拉斯科俘虏,换回马夸乌统帅和其他被俘的将士?至少要用他得到一些实际性的好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愧是智慧祭司,和我想的一样,战争,不光只是战场上的砍杀。奥洛特辛统帅,”他转向一旁的统帅,“派使者给塔拉斯科的王送去消息。就说我们愿意用维克托和同样数量的俘虏,交换马夸乌和我们所有被俘的士兵。另外,告诉他们,若再敢挑衅,下次我们大军亲临的,就是钦春灿的城下了。”
“是,陛下!”奥洛特辛领命,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伊维特,然后转身离去。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皇帝、伊维特和昏迷的托托尔金。皇帝走到只剩一半的墙壁前,望着外面忙碌的士兵和开始冒起炊烟的残破城市。
“伊维特,”皇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你看到了,这就是战争。荣耀与牺牲,胜利与毁灭,所有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托托尔金这样的人,是帝国的脊梁,但这样的脊梁,每折断一根,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伊维特:“你带来的投石机,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但也让战争变得更加……高效而残酷。你在科约阿坎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证明你不只是一个会创造工具的祭司。你开始懂得如何运用力量,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甚至……如何在必要的时刻,做出冷酷的抉择。”
“预言中的灾难,不会因为我们打赢一两场战争就消失。”皇帝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帝国,更集中的力量,更……不受传统束缚的头脑和手腕。伊维特,我需要你,不仅是需要你的创造,更需要你站在我的身边,帮助我塑造这个帝国,让它有能力面对未来的风暴。”
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白、更沉重的“邀请”,或者说,是“绑定”。
伊维特明白,经过这场战争之后,自己即将被深深卷入帝国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躲在神庙中当一个避世的“技术提供者”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低下头:“臣……愿为陛下,为帝国的未来,竭尽所能。但臣始终相信,力量应用于守护与延续,而非无度的征服与毁灭。这是羽蛇神给予的智慧,也是臣的底线。”
皇帝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他扶起:“底线……很好,记住你今天的话,也记住科约阿坎城里将士们抛洒的热血。起来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