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代替夕阳，冷冷地洒在堆积如小山一般的暗红色石堆上。

　　将那些运送赤铁矿的皇家武士和奴隶们打发走以后，伊维特独自站在神庙门口，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那位年轻皇帝到底是在卖什么关子。

　　上次两人会面之时说的那些话还历历在目，现在自己好不容易在贵族群体中的存在感稍微降低，转头又给自己送来这么一堆烫手山芋。

　　这东西现在是所有贵族们都垂涎欲滴的宝物，一旦被他们知晓自己有这么多的赤铁矿，自己怕是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要想不引来贵族们的觊觎，那就只能尽快将其消耗完毕。可由于神庙没有流水，工坊现有的几个熔炉全都依靠着人力鼓风，效率低得有些可怜。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矿石，单靠现有手段，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与时间才能处理完毕。

　　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思如雾里看花，将如此战略物资尽数运来，却无明确旨意，究竟意欲何为？是为了提高教学效率，还是……想借他之手，打造一支超越时代的武装力量？

　　若是后者，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致命的威胁。一旦皇帝那不可告人的目的达成，那他的“不可替代性”或许就到了尽头。

　　皇帝会容得下他这个知晓其秘密的祭司吗？

　　思考了一晚上，伊维特最终还是决定和这位皇帝谈上一谈，他必须尽快摸清皇帝的真实意图。

　　次日，他通过皇帝留下的一条暗线，请求秘密觐见。请求很快得到了回应，地点并非宫殿，而是皇家园林一处极其僻静的观景台，时间定在黄昏。

　　当伊维特再次面对阿维特索特尔时，年轻的皇帝正凭栏远眺特斯科科湖的万顷波光，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

　　“为哪些石头而来？”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是，陛下。”伊维特直言不讳，“矿石众多，工坊力薄。不知陛下希望这些石头，最终以何种形态呈现？是作为培训帝国匠人的教学用具，还是……”

　　阿维特索特尔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常，但其中多了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复杂意味。

　　“智慧祭司，你认为羽蛇神的智慧，最终应导向和平的繁荣，还是征伐的利器？”

　　伊维特心头一凛，谨慎答道：“智慧本身无分善恶，如同水流，可灌溉良田，亦可冲毁堤坝。关键在于执掌智慧者的心。羽蛇神启示的初衷，是让文明的根基更稳固，让子民的生活更丰足。”

　　皇帝微微颔首，踱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那么，让文明的根基更稳固，有时是否需要更坚固的盾牌和更锋利的矛尖，来抵御外侮，震慑内乱？”

　　伊维特明白了。

　　皇帝既要打着“教学”这个公开、温和的幌子来麻痹各方，又需要实质性的武装力量提升来巩固皇权，应对内外压力。

　　那些矿石，既是教材，也是武器原料。

　　“陛下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伊维特试探道。

　　阿维特索特尔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智慧祭司果然智慧。矿石用于教学，天经地义，但在教学过程中，有些许损耗亦是理所当然，您说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伊维特脸上：“你的工坊需要什么，我可以全力提供。但动作要快，那些人的目光，不会离开太久。”

　　“那您为何不让帝国的工匠为您打造，我记得有好些工匠都已经学会处理矿石和打造兵器了。”

　　伊维特十分不解，自己都把技术贡献出来了，怎么还得当这个冤大头。

　　阿维特笑了笑，语气轻松：“你能信任我送给你的那二十位仆人吗？”

　　伊维特明白了，这位皇帝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啊。

　　推心置腹的密谈，给了伊维特明确的行动方向和巨大的压力，回到神庙，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公开方面，伊维特加大了铁匠培训的规模和强度。他把那些从各地汇聚来的优秀工匠编成班组，然后系统性地教授他们选矿、筑炉、鼓风、锻打的基础知识，并将大量矿石熔炼成了海绵铁，然后让他们进行锻打训练。

　　至于那些被锻打出来的半成品，则被交给了萨莫拉的铁匠老师保管。其中大部分，都在伊维特的秘密安排下被锻造成各种武器，并最终送到了皇帝手中。

　　另一方面，伊维特还以“研究更高温度熔炉结构”为名，向皇帝要来了全都城内优秀的建造师。他们的任务不是学习，而是和伊维特一起进行一系列关于高炉的实验：尝试不同的耐火黏土配方，建造不同高度和结构的炉体，还要改进鼓风方式。

　　为此，伊维特绘制了活塞式风箱的草图，但精密的木质结构和皮革密封需要长时间来打磨，进展缓慢，失败频繁。

　　高温熔炉的尝试也是屡屡碰壁，不是炉体开裂，就是温度达不到熔化铁矿石的要求。

　　每当实验陷入僵局，焦躁感蔓延时，伊维特便会强迫自己暂时抽身。他想起了皇帝园林中的暗许，也想起了曾经街头看到的橡胶。

　　他再次向皇帝请求调拨一批橡胶原料和相关匠人。请求很快获准，一小批高品质的半成品橡胶和两名精通橡胶处理技术的匠人被送到了神庙。

　　伊维特将对橡胶的处理视为一种“放松”，他兴趣勃勃地请教匠人们是如何切割橡胶树皮收集乳胶，又如何将最初的树脂处理成橡胶成品。

　　了解完关于橡胶的基本处理知识之后，他自己便在匠人的指导下亲自动手尝试。

　　在他的理论建议下，匠人甚至还尝试制作了几个简陋的空心球。这些“玩物”看似无用，却让紧绷的工坊气氛稍微松弛，也为他赢得了谦和友善的名声。

　　然而，时间不等人。

　　第一批派出的探索队伍已经离开数月，至今音讯全无。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被远方幻想吸引的贵族们，焦躁与怀疑渐渐滋生。

　　他们将目光重新投回帝都，投回那座整日人声鼎沸的羽蛇神庙。

　　暗处的议论开始变成台面上的试探，战神祭司们频繁以“学习”为名派人来访，甚至一些军事贵族还直言不讳地要求“检阅”教学效果。

　　压力重新汇聚到羽蛇神庙，伊维特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