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羽蛇神庙时，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夜晚的特诺奇蒂特兰一片安宁。

　　神庙工坊区的炉火早已熄灭，只有走廊和祭坛前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微光。伊维特独自坐在属于自己的静室中，思考着如何才能打破这看起来必死无疑的困局。

　　暗中组建一支属于“羽蛇神”的力量？

　　很快，伊维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要在那二十名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侍奉”自己的“仆人”眼皮子底下做这等大事，难度有些太高了。

　　一旦被他们背后那些人抓住把柄，自己怕是会被碎尸万段。更何况自己在这偌大的都城中，连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都没有。

　　虽然每天前来求学的贵族工匠和低级祭司有很多，但他们大多都是怀着功利心而来，真正信仰羽蛇神，并愿意为之做出奉献的，一个也没有。

　　说不准他们背后就站着哪位战神大祭司，或是哪位权势滔天的贵族。

　　“不可替代的东西……”

　　伊维特回忆着年轻皇帝最后的告诫，这确实是他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他必须持续拿出新的、有价值的东西，才能让帝国觉得留下他比除掉他更有益。

　　但这也是一条饮鸩止渴的道路，他的价值越大，觊觎和忌惮的目光也会越多。

　　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伊维特就在这种焦灼的思考中度过了整整两天，直到皇帝的传唤再次抵达，他才走出神庙。

　　这次不是在普通的议事厅，而是在特拉托阿尼宫最宏伟的“三盟大殿”。

　　这是当初三城结盟以后修建的宫殿，非重大事件，不会启用。

　　当伊维特在武士引领下进入大殿内部时，立刻感受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氛围。

　　大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香料的气味。

　　和之前的议事不同，这次在场的不仅仅有特诺奇蒂特兰的贵族和高级祭司，还有另外两批陌生的贵族群体。

　　不需要有人介绍，伊维特也能猜到那些人的身份，那绝对是特斯科科城和特拉科潘城的代表。

　　尽管此时的特诺奇蒂特兰早已凭借强大武力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三城同盟”已经名存实亡，但在这种涉及“全帝国”未来战略方向的会议上，表面上的功夫仍需维持。

　　议会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特诺奇蒂特兰的军事贵族们，尤其是那天叫嚣最凶的几位，迫不及待地抛出各种激进的远征方案，恨不得明天就大军开拔。

　　特斯科科的代表则更倾向于谨慎，他们更关心新作物引进后的本土化种植和水利配套，对劳师远征的消耗忧心忡忡。

　　特拉科潘的代表话语权最弱，但也在竭力争取更多参与份额，试图重振城邦的影响力。

　　争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在探索队伍的规模、组成、路线、资源分配以及主导权上。

　　特诺奇蒂特兰的贵族们理所当然地要求占据绝对主导和最大份额的利益。

　　“探索神启之地，自然应以特诺奇蒂特兰的勇士为先导！我们拥有最强大的军队，最虔诚的战神庇佑！”

　　一位特诺奇蒂特兰的贵族声如洪钟，将其他两城贵族的气势陡然压下去了一截。

　　“培育新作物和养殖牲畜，需要的是细致的观察和庞大的知识，这不是光靠武士就可以完成的。”

　　特斯科科不愧是以文化见长的城邦，虽然气势不如对方，但依旧反驳得有理有据。

　　眼看一拨人谁也不肯退步，作为事件源头的伊维特被皇帝适时地推了出来。

　　“智慧祭司作为神启的直接传达者，他的意见至关重要，不如先让我们听听他的意见？”

　　有了皇帝的提醒，所有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一直看热闹的伊维特。

　　“智慧祭司大人，您来说说，这次的远征是不是应该由我们特诺奇蒂特兰城作为领导？”

　　“智慧祭司大人，我们特斯科科对羽蛇神大人一直保持着最高的敬畏，希望您给予我们最真实的指引。”

　　......

　　眼看一拨人又要吵起来，伊维特赶紧出言制止。

　　不过他并没有在三城谁为领导这件事上纠缠，而是强调了出征之前一些必要的准备，并以此提出了一个大致的目标框架。

　　“出征应该以小型、精干的商队为主要形式，可以混合少量武士作为护卫。他们首要目标是安全返回并带回可靠的信息和实物样本，而非征服。”

　　最终，经过漫长而激烈的争吵、妥协、利益交换之后，方案终于被敲定。

　　三城同盟将派出总计十支探索队伍，其中，特诺奇蒂特兰凭借其超然地位和“神启首先降临于此”的理由，占据其中五支。

　　特斯科科获得四支队伍的配额，而特拉科潘则被象征性地分配到了一支。

　　就在方案基本确定，众人准备进行下一步探讨时，特斯科科的贵族打开了一个箱子。

　　箱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经过特殊处理的树皮纸、兽皮，以及一些刻画在石板上的图画。

　　几位特斯科科贵族小心地展开其中几卷。

　　伊维特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地图”。

　　虽然与伊维特记忆中那些标注着经纬度、比例尺的现代地图相差甚远，但它们确实是这个时代、这个文明对世界的认知结晶。

　　图画用色彩鲜明的颜料绘制，用象征性的图形表示山脉、河流、湖泊、森林、道路以及重要的城邦和部落聚居点。

　　有些地图甚至还标注了物产、贸易路线，甚至险地。

　　虽然无比粗略，还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但其包含的地理信息量，远超伊维特的想象。

　　“这些是我们特斯科科数代智者积累下来的知识，”贵族的声音中带着自豪，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优越感，

　　“它们能指引队伍避开已知的危险，找到水源和安全的歇脚点。”

　　在场的特诺奇蒂特兰和特拉科潘贵族们，看着那些珍贵的图卷，眼神复杂。

　　有渴望，有警惕，也有一种被比下去的不快。

　　他们各自城邦当然也有类似的积累，但文化底蕴深厚的特斯科科显然技高一筹。

　　伊维特心中倍感震撼。

　　他此前过于关注技术层面的“降维打击”，却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这个文明自身积累的知识体系。

　　这些被贵族和祭司阶层垄断的“图书”和“知识”，才是维系他们统治的真正基石。它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更具力量。

　　掌控了知识和生产技术，才能掌控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