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迅速化作现实。

　　伊维特被正式授予“羽蛇神传谕者”与“帝国智慧祭司”的双重头衔，地位仅次于几位侍奉主神的大祭司。

　　一座设计精巧的羽蛇神神庙，在特诺奇蒂特兰城的东南区开始兴建，与巍峨血腥的战神金字塔遥相对望，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阿维特索特尔还赐予了伊维特二十名仆人，以及数名通晓各种方言和部落习俗的向导。不过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贵族们安插在这位帝国新贵身边的眼线罢了。

　　伊维特将从萨莫拉带来的铁匠、木匠等人，一同安置在了神庙里，以方便帝国方面派出工匠前来学习。

　　神庙很快成了都城的新奇观，每天都有大量的帝国工匠来此学习新技术，并乐此不疲。

　　有了这位智慧祭司带来的新知识，各种各样新奇的工具被制造了出来，虽然因为缺乏原料还不能量产，但所有知道，这些新工具会将帝国的工业、农业以及军事带上一个新的台阶。

　　同时因为这些匠人的口口相传，伊维特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前来神庙求学的贵族和低级祭司也多了起来。

　　然而，在这欣欣向荣的表现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战神祭司集团的不满在羽蛇神庙的日益强大中发酵，他们一直都将羽蛇神庙视作信仰的挑衅。

　　更重要的是，伊维特所描述的北方“巨兽”和南方“宝库”，像钩子一样吊着所有渴望军功与财富的贵族，可偏偏伊维特仿佛忘记了这件事，让他们心痒难耐。

　　这天，皇帝阿维特索特尔在议事厅召见伊维特。

　　厅内气氛热烈，几位身着华贵战衣的军事贵族正慷慨陈词。

　　“……陛下！羽蛇神既已启示神物所在，我帝国雄师就当立即开拔！北方草原、南方高山，都应立刻被纳入帝国的版图！每耽搁一日，都是对神启的辜负！”

　　一位年轻贵族激动得脸颊泛红。

　　“正是！有了那力大无穷的牛和取之不尽的粮产，我们墨西加人将真正无敌于天下！应当即刻组建远征军！”

　　众人也随之附和。

　　阿维特索特尔看向伊维特，目光带着探询。

　　伊维特上前一步，大声开口：“诸位大人的热情，正是战神勇武的体现，也是帝国兴盛的动力。然而，羽蛇神启示我，欲行远路，需备坚履，欲伐远国，需利其器，更需知其路径。”

　　他看向那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贵族：“从此地到北方巨兽出没的草原，何止千里？途中需跨越无数未知的部落、荒漠、山脉与河流。大军远征，补给如何维系？遇到抵抗，如何确保后路？我们对那片土地的气候、水源、敌人实力，现在可是一无所知。”

　　“至于印加帝国，我在羽蛇神大人的启示中得知，他们坐拥天险，道路崎岖，城防坚固。而且他们的人口、军队、作战方式，我们同样无从得知。贸然以疲惫之师，远征地形陌生、国力未明的强敌，绝非智者所为。”

　　他环视众人，语气诚恳而富有感染力：“羽蛇神赐予我们知识，可不是让我们英勇的武士去白白送死。我认为，我们应派遣大量商队，以贸易的目的去探明道路、物产、风土人情，以和平的方式获取种子与幼畜。这才是对神启最大的尊重，也是对帝国武士生命最负责的态度。”

　　这一番冷静而富有战略眼光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贵族的躁动。

　　他们不得不承认，伊维特说得有道理，盲目远征，确实风险巨大。

　　皇帝阿维特索特尔适时开口：“智慧祭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远征之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具体方略，不如就由智慧祭司与各位共同拟定好了。”

　　议事散去，贵族们带着复杂的情绪离开。

　　有的深思，有的不甘，有的则对伊维特更加忌惮——此人不仅通“神意”，更懂实务，威胁更大。

　　伊维特正待告退，一名武士悄无声息地靠近，低语道：“智慧祭司大人，陛下请您移步，有私语相谈。”

　　跟着这位武士，伊维特来到了一处花园。花园幽静隐秘，奇花异草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掩盖了所有的谈话声。

　　见人已带到，阿维特索特尔屏退了左右。

　　年轻的皇帝背对着伊维特，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我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吗？”

　　伊维特心中一凛，不知对面是何用意，谨慎回答：“我该知道吗？”

　　阿维特索特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伊维特：“是因为你！”

　　伊维特的呼吸瞬间停滞。

　　皇帝缓缓走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毒蛇吐信：“是你交易给阿玛奇尔玛的那些铁箭，才让我坐上了这个位置！”

　　花园里的花香此刻闻起来有些令人窒息。

　　“那些贵族，早就不满我兄长提佐克的……温和。”

　　阿维特索特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冷酷，也有一丝后怕。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更激进的皇帝。作为战争祭司的我，作为皇帝亲兄弟的我，就是最好的人选。阿玛奇尔玛送回来的铁箭，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也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伊维特：“他们以为，只要掌握了完全的技术，帝国就将所向披靡，他们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权柄。但他们没想到，掌握这技术源头的人，居然是你——一个试图宣扬仁慈、废除血祭的羽蛇神代言人。”

　　伊维特感到脊背发凉。

　　他当初与阿奇玛尔玛交易的时候就知道其背后肯定不简单，但他万万没想到，几支铁箭竟会穿越千里，成为弑君政变的关键道具，并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一旦他们确信，你的匠人已经将关键的技术传授完毕……”阿维特索特尔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虽然是特拉托阿尼，但帝国并非我一人之帝国。元老院、祭司团、大贵族……有些事，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做主。”

　　他深深看了伊维特一眼，那眼神中有告诫，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也有一丝冰冷的期许：“你好自为之。神庙是你的屏障，也是你的牢笼，羽蛇神的光辉能照耀多远，取决于你有多聪明，也取决于……你还能带来多少‘不可替代’的东西。”

　　言尽于此，皇帝挥了挥手，一名哑奴上前，示意伊维特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