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萨莫拉现状
皇帝的密令不容耽搁,伊维特简单收拾了行装,便与奥洛特辛及军中相熟的贵族将领们匆匆告别。
奥洛特辛用力拥抱了伊维特,然后在他耳边低声道:“祭司大人,此番回到特诺奇蒂特兰,千万要多加小心。都城……不比这里。”
看着对方眼神中的担忧,伊维特轻轻点头。他知道这位老贵族是少数真心欣赏并理解他的人,也明白他即将返回的是非之地是何等险恶。
带着复杂的心情与满身的征尘,伊维特告别了奥洛特辛和西线的将士。
与之同行的,还有一支规模不大的押送队伍。
这支队伍的核心“货物”,是二十余名被俘的部落酋长及其死硬亲信。
他们被粗糙的绳索捆缚,然后串在一起,神情或麻木,或桀骜,或充满绝望的恐惧。他们是要献给战神威齐洛波奇特利的“祭品”,也是奥洛特辛的战功的证明。
除了这些祭品,队伍还携带了一些缴获来的塔拉斯科青铜器,不过是品质很差,伊维特猜测是那些塔拉斯科人炼出来的残次品或者报废品。
队伍由一小队约五十人的专业战士护送,队长是一位名叫马夸利的美洲虎武士。此外还有一些负责背负物资的奴隶。
回程的路与来时感觉截然不同。
来时心中充满对未知战场和自身处境的忧虑,如今虽载誉而归,心头却压着更沉重的负担——族人的命运、皇帝的“要务”、都城内必然已经发酵的争议,以及对祭品们最终命运的无力感。
路程越走越远,沿途风景也从崎岖的山地逐渐变为缓坡和田野,特斯科科湖的波光在远方隐约可见,但伊维特却无心欣赏。
押送队伍的气氛肃穆而压抑,战士们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从不与那些祭品交谈。祭品们则沉默居多,偶尔有低声的哭泣或咒骂,但很快就会招来随行战士的毒打。
夜晚宿营时,他们被集中看管在篝火光照的边缘,蜷缩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牲畜。
伊维特尽量避免与那些祭品有直接的目光接触,那会加剧他心中的不适和道德上的撕裂感。
但他依旧无法完全隔绝。
一次中途休息时,一名年轻的俘虏忽然用生硬的纳瓦特尔语冲他嘶喊:“你就是那个带来恶魔石头的人!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屠夫!羽蛇神?呸!不过是披着仁慈外衣的恶鬼!”
护卫的战士立刻上前呵斥,用矛杆击打他,试图让他闭嘴。
伊维特却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殴打,他走到那个满脸血污、眼神却燃烧着怒火的年轻人面前,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你们的酋长接受了塔拉斯科人的刀,试图用它指向给予你们家园的帝国,这就是选择错误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至少,你的部落里,大部分妇孺和战士活下来了,他们还有未来。”
年轻人愣住了,眼中的怒火被一种复杂的茫然取代,随即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伊维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安慰还是带来了更深的刺痛,他转身离开,心中黯然。
他改变不了这些祭品的命运,这是皇帝定下的底线,也是战神信仰不可触碰的核心。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规则边缘,为更多普通人的生存争取空间。
经过十数日的长途跋涉,特诺奇蒂特兰,这座建立在湖中的宏伟城市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在夕阳的映照下,它宛如一座浮在水面上的神国,庄严、辉煌,却也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力。
当他终于回到羽蛇神庙时,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离开不过两月余,这座都城似乎依旧,但他知道,暗流之下,许多事情已然不同。
在一处由萨莫拉人负责的工棚角落里,克拉夫激动地向伊维特汇报了这两个月来的情况。
“伊维特萨满,您终于回来了!族人们都平安到了,按照您的吩咐,大家都很低调,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皇帝派来的监工看得很严,但也没刻意刁难,粮食什么的都按时按量的给了我们,就是活动范围小了点。”
“大家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那个投石机的制作方法学会了没有?”
伊维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克拉夫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托纳克大叔正带着卡力木在琢磨您之前留下的那些关于炉子的东西呢。他们又把炉子改了好几次,用了不同的泥巴和石头,还试着把鼓风的皮囊做得更大,用更多的人一起踩。虽然还没能烧出您之前说的那种‘铁水’,不过托纳克大叔说,他觉得温度好像比在萨莫拉时高了不少,”
伊维特心中一暖,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族人不仅生存,还在思考、在进步。
“还有乌纳普!”克拉夫继续道,“他可太厉害了!神庙里那些帝国工匠做投石机的法子,他看了几遍就全明白了,现在带着他那一帮徒弟,已经是新区那边生产投石车部件最快、最好的队伍!而且……”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乌纳普嫌那大家伙太笨重,不好挪动,自己偷偷在琢磨怎么把它改小点,还想给它装上轮子,说这样就能跟着军队到处跑,不用每次都得拆了装、装了拆。不过这事他没敢让外人知道。”
小型化、机动化?伊维特眼睛一亮。
这乌纳普果然是萨莫拉最有灵性的匠人,竟然自己都想到了这一步!伊维特没有一开始就给投石车装上轮子,就是因为现在帝国的道路系统还太窄。
至于小型化,那就是单纯的杀伤性武器了,伊维特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
“大家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伊维特由衷赞道,随即神色一肃,“但记住,这些改进的想法,尤其是关于投石机和炉子的,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半分。一切照旧,该生产的生产,该学习的学习。皇帝这次召我回来,必有缘故,在摸清情况之前,我们必须格外小心。”
克拉夫重重点头:“明白,大家都盼着您回来做主心骨呢。”
了解了族人大致安好且颇有进展,伊维特心中稍安。他匆匆沐浴更衣,换上一套较为正式的祭司袍,便在一名早已等候在外的皇家侍从引领下,前往特拉托阿尼宫。
这次觐见的地点既非宏伟的议政大厅,也非隐秘的花园,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一间偏殿。殿内陈设简朴而肃穆,墙壁上挂着象征皇权与战神的徽记,阿维特索特尔正伏案查阅着什么,眉头微蹙。
“智慧祭司伊维特,奉召归来。”
伊维特依照礼节躬身。
皇帝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伊维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两个月的风霜与变化。
“智慧祭司不必多礼,托卢卡山谷的事,奥洛特辛的捷报我已经看过了。你做得很不错,‘羽蛇神之怒’威名远播,怀柔之策亦见成效。”
阿维特索特尔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
“全靠羽蛇神大人的指引,陛下您的英明,以及奥洛特辛统帅指挥有方,诸多战士拼命搏杀才有如今的好局面,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伊维特回答得十分谨慎。
阿维特索特尔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在这些表面文章上多费口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开始点亮的灯火,背对着伊维特,缓缓开口:
“你的族人,萨莫拉人,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已经全部抵达,目前看来,还算安分,做工也勤勉。”
伊维特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但是,”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
“他们的价值,不应该仅仅局限于制造现有的‘羽蛇神之怒’,或者传播那些已有的技艺。奥洛特辛的报告中提到,投石机虽然威力巨大,但运输、组装、攻击依然繁琐,而且十分受地形限制。在托卢卡的山地或许够用,但若将来深入塔拉斯科的腹地,或者应对更复杂多变的战场又该如何?
所以,伊维特祭司,我们需要更快、更灵活的东西。”
伊维特立刻明白了皇帝那“另有要务”所指的意思。
他是在索要新的、更先进的军事技术!
是乌纳普正在偷偷琢磨的“带轮子”的投石机?还是……其他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阿维特索特尔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羽蛇神的智慧,不应止步于此。我需要一个能在各种地形快速部署、易于机动的远程武器,你那些萨莫拉匠人,既然能这么快掌握投石机制作,想必也有能力,在已有的‘神启’基础上,进行新的‘领悟’和‘创造’。”
这既是要求,也是试探。
皇帝显然不满足于现有的成果,他渴望持续的技术优势,同时也想看看伊维特和萨莫拉人真正的创新潜力有多大。
这压力巨大,但也可能是进一步获取信任和资源的机会。
伊维特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抛出乌纳普的设想?
这个想法在伊维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他否决。因为这样做风险太大,可能让乌纳普他们陷入风暴中心,也显得自己早有准备,引起猜忌。
他需要给出一个既有前瞻性,又显得顺理成章、且需要皇帝支持的方向。
“陛下深谋远虑。”伊维特露出思索的神色,“‘羽蛇神之怒’确实还有改进的余地。我在战场使用它的时候,也在思考要怎么改进它。另外,投石车用来发射的丹药,除了普通的石块以外,或许还能用一些别的。”
“哦?”皇帝果然被吸引了,“还能用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