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维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味的愤怒只会蒙蔽双眼，在这异乡的城邦，他们必须比对方更聪明、更善于利用规则，哪怕制定规则的人并不站在他们一边。

　　他看向义愤填膺的萨莫拉战士们，又扫过集市上那些或好奇、或冷漠的其他外来商贩，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首领，约纳，各位，”伊维特压低声音，目光锐利，“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们遭受驱逐或者被当成强盗剿灭，我们必须要克制自己的情绪。”

　　“那个骗子之所以能得逞，是因为我们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太陌生，如果我们想要拿回属于我们的粮食，就必须智取！”

　　特拉托尼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伊维特为众人快速解释，“那个库约·西瓦既然是城主亲戚，而且经过市场管理官认证过，无论真假，这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如果我们让整个集市，甚至让城里更多地方的人都知道城主的一位亲戚，勾结市场管理官，用空头承诺骗走了北方部落珍贵的货物，你们说，会怎么样？”

　　石牙眼睛一亮：“城主为了自己的名声，可能会管？”

　　“或许不止，”伊维特分析道，“我相信这吉恩戈拉不是什么铁板，城里肯定有和那个骗子不对付的人或者势力。这种丑闻，对他们来说，正是打击对手、彰显自己的好机会。所以即使城主本人不想管，但为了自己的信誉和脸面，他也必须有所表示。”

　　约纳听完后，有些担忧：“我们人生地不熟，要怎么散布消息？而且，万一被那个管理官或者骗子的同伙听到，直接把我们抓起来怎么办？”

　　“我们不需要自己出面。”伊维特胸有成竹，“看到那些本地小商贩了吗，还有那些苦力，他们就是最好的传话筒。”

　　他看向特拉托尼：“首领，我们不是还剩了一些兽肉和盐嘛，等会儿你们挑几个机灵的战士，换掉我们萨莫拉的装扮，然后悄悄混到人群里去。”

　　“你们分散去找那些看起来最闲、最爱凑热闹聊天的商贩和苦力，先跟他们随便聊聊，抱怨一下入城费太高、生意难做之类的，等关系拉近之后，再将我们的事悄悄透露给他们。”

　　“就说北边雨林来的萨莫拉部落，带了一种会跑的车子，结果被市场管理官和城主亲戚合起伙来骗走了。现在萨莫拉人找管理官理论，那管理官竟然翻脸不认账，还说他们这些林子里的野人是想讹诈贵族！”

　　“记住，你们讨论的语气听起来一定要像是在替萨莫拉打抱不平，而不是给自己喊冤，说完就随便换点东西离开，千万不要犹豫。”

　　“另外，”伊维特转头看向克拉夫和另外几个战士，“你们用我们带过来的那些太阳，就在这里重新开始演示，要是有人来问你们被骗的事情，你就实话告诉他们就行。”

　　伊维特环视众人，总结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萨莫拉的车很好用’和‘萨莫拉被城主亲戚和管理官联手骗了’这两件事，快速地在这个集市传播开来。只要这件事被足够多的人知道，那可就由不得骗子们一手遮天了。”

　　特拉托尼听完，重重拍了拍伊维特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伊维特萨满，你和约纳他们留在这里，石牙，挑人，行动！”

　　萨莫拉人迅速行动起来，几名重新换了装束、抹花了脸的战士带着特拉托尼给的兽肉和盐巴，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集市嘈杂的人流中。

　　“听说了吗？北边林子来的部落人被坑惨了……”

　　“真的假的？什么人敢这么干？”

　　“嘘……小声点，据说是什么‘西瓦大人’……还有管理官巴卡尔……”

　　“不可能吧？管理官不是维持公道的吗？”

　　“公道？嘿，你是新来的吧？巴卡尔那家伙，眼睛只认得可可豆！”

　　“那些萨莫拉人也真倒霉，听说他们的车可神了，一个人能推走几百斤石头！”

　　“是啊，我刚才还看见他们在那边演示呢，真是好东西……可惜了。”

　　“城主大人要是知道自家亲戚这么干，怕不是要气死，多丢脸啊……”

　　“丢脸？说不定……嘿嘿……”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就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扩散成汹涌的暗流。

　　集市本就是八卦信息的交流中心，更何况是如此劲爆的，涉及权贵欺压外来者的丑闻。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人们总是会对弱者更加怜悯。

　　商贩们一个个频繁地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不时瞟向角落里正在默默演示车辆的萨莫拉人和管理官巴卡尔所在的小屋。

　　还不到半天工夫，城主亲戚库约·西瓦勾结管理官巴卡尔诈骗诚实部落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集市，并且开始向城内的酒馆、工匠区等地方蔓延。

　　就在所有人讨论得最激烈的时候，一位穿着白色棉袍、头戴高羽冠的祭司，在城邦武士的护卫下，来到了嘈杂的集市。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轰动。

　　祭司在吉恩戈拉地位崇高，他们不事生产，负责与神明沟通、主持重要仪式，也常常介入纠纷裁决，象征着神意与公正，是真正的贵族。

　　为首的祭司径直走到了市场管理官巴卡尔的棚屋前，随行的武士为他敲响房门。

　　片刻后，巴卡尔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当他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一个腿软就跪在了地上，声音也在发颤：“尊敬的察卡托祭司，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察卡托祭司看了他一眼，声音冰冷：“我听到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涉及集市交易是否公正，还牵扯到了城主家族的声誉。巴卡尔，我需要你解释一下关于萨莫拉部落货物交易的问题。”

　　巴卡尔的脸瞬间白了，支支吾吾：“祭司大人，那、那只是一些野蛮人的胡搅蛮缠……他们自愿交易，现在又想反悔……”

　　“自愿交易？”察卡托祭司打断他，“我听到的可是因为有你这位市场管理官做保证，才让那位城主亲戚带走了人家的货物。具体细节，还是让当事双方都来说清楚为好。”

　　说着，他转向身边的武士，“去请萨莫拉部落的负责人过来。另外，”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去查一下，那位库约·西瓦是否真的是城主的亲戚，如果是，也请他过来对质。”

　　武士领命而去，巴卡尔面如死灰。

　　很快，特拉托尼和伊维特被带到了察卡托祭司面前。

　　伊维特和特拉托尼不卑不亢地对方行礼，然后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并向其展示了那几袋作为“定金”的玉米。

　　“我们萨莫拉带着诚意和心血之作来到吉恩戈拉，就是因相信这里能给我们带来活下去的希望。我们并非贪得无厌，只求得到我们应得的交换物，或者至少能归还我们的‘太阳车’。”

　　不多时，派去寻找“库约·西瓦”的武士也回来了，还押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正是从约纳手中骗走太阳车的家伙。

　　他显然没料到事情会闹到祭司出面，在察卡托祭司冰冷的质询和众人愤怒的目光下，他的谎言漏洞百出，最终不得不承认，他并非什么城主亲戚，只不过是城主府里的一个小管事，“库约·西瓦”也是假名字。

　　只因见财起意，便与巴卡尔串通，用虚假承诺骗取了车辆。其中两辆已经被他转手卖给了城里的一个商人，剩下三辆还藏在他的住处，没来得及出手。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

　　人群一片哗然，唾骂声四起，欺诈行为，尤其是管理者参与欺诈，不仅严重破坏了集市信用，也触犯了城邦律法，更玷污了祭司们维护的神圣交易原则。

　　察卡托祭司脸色铁青，他严厉地斥责了巴卡尔和那个假“西瓦”，当场宣布革去巴卡尔市场管理官的职务，并命令武士将两人收押，等候发落。

　　然后，他看向特拉托尼和伊维特：“萨莫拉的客人，吉恩戈拉让你们蒙受了损失和羞辱，这是我们的失职。太阳神见证，公正必须得到伸张，被卖出的两辆车，我们会责令买主归还，或者由城邦出资按补偿你们。剩余三辆车立即归还。至于你们应得的货款……”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裁决：“欺诈者必须付出代价。除了归还车辆，库约·西瓦和巴卡尔必须共同赔偿你们五辆车全额的货款，按每辆车五千颗上等可可豆或等价粮食计算。此外，作为对你们蒙受不公的补偿，也是吉恩戈拉维护信誉的诚意，城主府将额外赠送你们五十袋玉米。”

　　这个裁决远超萨莫拉人的预期！不仅追回了损失，还获得了全额赔偿和额外补偿！

　　特拉托尼强忍激动，躬身致谢：“感谢察卡托祭司的公正！萨莫拉将永远铭记吉恩戈拉的这份公正，愿太阳神为吉恩戈拉带来长久的和平与繁荣。”

　　在祭司的监督下，赔偿和补偿迅速执行。可可豆和玉米，再加上追回的五辆“太阳车”，被妥善地交给了萨莫拉人。

　　看着这些失而复得，又远超预期的粮食，在场的萨莫拉人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众人手脚麻利地就准备将粮食运往城外，与大部队汇合。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穿着棉甲的武士来到了集市。

　　为首的头目态度比那城门口的卫兵不知客气了多少，他找到正指挥搬运的特拉托尼和伊维特，微微躬身。

　　“想必二位就是萨莫拉部落的领头人，我们城主大人已经知道了集市上发生的事，他对欺诈行为表示非常震怒。城主大人希望能见一见来自远方的客人，请两位随我前往城主府一叙。”

　　城主召见？

　　特拉托尼和伊维特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

　　城主此时召见，是单纯的抚慰或者好奇，还是另有深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城主的意志，在这吉恩戈拉就是最高命令，不容拒绝。

　　特拉托尼迅速安排石牙和约纳继续负责将粮食转运出城，提醒他们务必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然后，他和伊维特整理了一下仪容，跟着那队武士向金字塔旁的一片石砌建筑走去。

　　这吉恩戈拉的城主府并不是伊维特想象中的奢华宫殿，和其他建造相比，无非就是用的石块切割得更整齐、墙壁上绘了鲜艳壁画而已。

　　他们被引入一间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编织精美的草席，墙壁是色彩斑斓的羽毛装饰和壁画浮雕，很难让人将其与门外看到的景象联系到一起。

　　大厅尽头，一个铺着美洲豹皮的石座上，端坐着一位不怒自威的男人。他穿着洁白的棉袍，外罩一件镶有绿松石和贝壳的披风，头上戴着复杂的羽冠。

　　察卡托祭司也坐在他的侧前方，神色平静。

　　“欢迎来到吉恩戈拉，北方雨林的客人。”

　　男人声音洪亮，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特拉托尼和伊维特身上扫过。

　　“我是吉恩戈拉的城主，奎特萨尔·科亚特尔。集市上的不愉快，我已经下令做出了最严肃的处理。吉恩戈拉珍视信誉，绝不会容忍此等玷污交易之神的行径。”

　　特拉托尼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礼节：“感谢城主大人的公正，萨莫拉部落铭记于心。”

　　城主微微颔首，话锋一转：“我听察卡托祭司说，你们带来的那种货物叫‘太阳车’？它的构思巧妙，颇为实用，不知这样的工具，贵部落是如何想到并制作出来的？”

　　来了，正题。

　　伊维特心中了然，城主果然是对“太阳车”感兴趣。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尊敬的城主大人，这并非萨莫拉一族凭空想象。它是我们在与自然相处、不断劳作中，受到神明的启示，逐渐摸索改进而成，旨在减轻人们搬运重物的负担。”

　　“神的启示？”城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未深究。“这确实是一个很巧妙的设计。吉恩戈拉正在扩建仓库，修缮引水渠，需要运输大量石料、木料和泥土你们的太阳车，看来能帮我们解决不小的难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我想与萨莫拉做一笔更大的交易。我需要至少五十辆这样的太阳车，越快越好。你们可以开个价，用粮食、可可豆、棉布、食盐，甚至铜器来交换。或者……”

　　城主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如果你们愿意将制作这种‘太阳车’的详细技术传授给我指定的工匠，我可以付出更丰厚的报酬，并且，萨莫拉将成为吉恩戈拉最尊贵的朋友，享受最优惠的贸易条件，甚至可以在城内获得一块属于你们的永久居留地。”

　　城主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特拉托尼几乎就要一口答应下来，但当他眼神余光扫到伊维特那满脸犹豫，又强行将激动的话语咽了下去。

　　伊维特大脑此时正在飞速运转，考虑着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现在交出技术，意味着吉恩戈拉马上就可以自己生产，甚至反过来挤压萨莫拉的贸易空间。但如果能拖上一段时间，就算吉恩戈拉的工匠们成功掌握制作技术，那萨莫拉的粮食危机也应该已经成功度过了。

　　直接拒绝城主显然是不明智的。

　　“尊敬的城主大人，”

　　稍加思索之后，伊维特恭敬地开口，语气诚恳，

　　“萨莫拉能得到城主大人的青睐，是我们的荣幸。太阳车能为吉恩戈拉的伟大工程贡献力量，也是它的价值体现，我们非常愿意与吉恩戈拉进行这笔交易。”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然而，制作太阳车需要特定的硬木、熟练的工匠和一定的时间。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吉恩戈拉，就是为了解决部落粮食短缺的问题，如今我们得到的粮食，也只能解燃眉之急，要支撑到下一次收获，还有不小的缺口。”

　　“我们此次前来，还额外带了二十辆太阳车打算在集市交易。如果城主大人急需，我们可以将这二十辆车优先供给大人您。至于另外三十辆……我们可以承诺，在返回部落后就立刻组织工匠全力制作，尽快交付。而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我们希望用这总共五十辆太阳车，以及未来优先为吉恩戈拉提供此类工具的承诺，来交换足够萨莫拉一千人食用三个月的粮食。”

　　“不知城主大人意下如何？”

　　伊维特没有提技术转让，而是用“优先提供”的承诺和五十辆车的实际交付，来换取眼前最急需的粮食。

　　城主科亚特尔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座的扶手，沉吟不语。

　　他自然听出了伊维特的婉拒之意，但对方提出的方案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吉恩戈拉作为农业相对发达的城邦，粮食储备远比萨莫拉丰富，拿出支撑一千人三个月的粮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中了这个年轻萨满的潜力，将萨莫拉绑在吉恩戈拉的战车上，或许比单纯夺取一项技术更有长远价值。

　　察卡托祭司此时也向科亚特尔微微点头，似乎对伊维特提出的方案表示认可。

　　“可以。”

　　短暂的思考过后，科亚特尔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

　　“就按你说的，五十辆太阳车，二十辆即刻交付，三十辆后续送来。交换条件是足够一千人食用三个月的玉米和豆类。另外，萨莫拉将成为吉恩戈拉认可的贸易伙伴，你们的人可以在集市获得固定的、受保护的摊位。”

　　“感谢城主大人的慷慨与远见！”

　　特拉托尼和伊维特立刻齐声致谢，这个结果比预想的要好太多，不仅解决了粮食危机，还获得了一个稳定的贸易渠道！

　　“很好。”城主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随即一名侍从便捧着一个木盘走了上来。

　　“这是我个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一点心意，”城主示意侍从将木盘呈到伊维特面前，“也作为我们友谊的开始，这件小礼物，送给你，年轻的萨满。”

　　木盘被送到伊维特面前，上面躺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比拳头略大、形状不规则的石头。颜色暗红偏褐，表面光滑，带着明显的金属光泽，掂在手里异常沉重。

　　伊维特的目光在接触到这块石头的瞬间，便再也挪不开。

　　这颜色，这质地，这重量……

　　伊维特强压住内心的狂喜，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双手郑重地接过这块沉甸甸的“礼物”。

　　“感谢城主大人的厚赐！”伊维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份礼物，蕴含着大地之母的力量。”

　　“我，萨莫拉的伊维特，向您保证，我会善用这份来自吉恩戈拉的珍贵馈赠。终有一日，它会变成比‘太阳车’更令人惊叹的事物，作为我们友谊与合作的见证，回报给城主大人和吉恩戈拉。”

　　城主虽然听不懂“变成更令人惊叹的事物”具体指什么，但他很满意伊维特的态度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