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和卡力木几人“谈心”之后，伊维特今天一早就去拜访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匠人家族了。

　　卡力木家位于萨莫拉部落的西侧，房屋比一般族人的略大，墙壁的泥坯抹得很平整，显然花费了更多心思。

　　当伊维特来到卡力木家时，卡力木一家已经站在门口准备迎接了，身边还有两名豹战士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晨光中，卡力木的父母和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一起，局促中透着恭敬。

　　见伊维特走了过来，卡力木的父亲托纳克主动迎了上去：“伊维特萨满，您来了，快请进！”

　　“打扰了，托纳克师傅，老爷子。”伊维特向两位长辈施了一个晚辈礼，然后才一起走进小屋。

　　屋内陈设简单，并没有什么装饰或者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个用石块和粘土垒砌的简易炉灶，旁边散落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制坩埚、各式工具，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模具。

　　待几人坐下之后，卡力木的母亲又端来几碗用植物根茎熬煮的清淡热饮，放在几人面前。

　　托纳克将其中一碗放在伊维特的手中，开口道:“卡力木昨晚回家以后都跟我们说了。伊维特萨满需要用到我们家这点微末的手艺，是卡力木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荣幸。您和首领的信任，我们感激不尽。”

　　“我们逃离瓦斯特佩克，像受惊的鹿一样在沼泽里乱窜，是特拉托尼首领伸出手，给了我们新的家园和安稳的日子。三个太阳年了，特拉托尼首领信守承诺，从不过多打扰，萨莫拉，早就是我们真正的家了。”

　　汉子拿起面前的陶碗一饮而尽，语气有些落寞:“看到乌纳普那老家伙靠着您‘启示’造出的‘太阳轮车’和‘曲辕犁’，让整个部落都充满了生气，我们心里，既佩服，也惭愧。”

　　“我们手里虽然有一些祖传的技艺，却不能像他那样，为这个新家做点实实在在、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的事。”

　　托纳克的话语坦诚而沉重，道出了一家人在萨莫拉遭遇困境想出手却又无能为力的复杂心绪。

　　他们不是不想贡献，而是担心自己传承的技艺，在萨莫拉当前最迫切的生存与发展需求面前，是否派的上用场，又是否会因他们的技艺而再次引来灾祸。

　　伊维特心中感动，他将那柄首领托付给自己的黑曜石匕首从怀中取了出来，郑重地捧在手上：“特拉托尼首领将此物交给我，意味着他将最大的信任，赋予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老爷子，托纳克师傅，科学之神启示我，萨莫拉未来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多产粮食的犁，能省力气的车，更需要能保护粮食和族人，让敌人不敢轻易觊觎我们的盾牌与武器。而这两样东西，正需要你们所传承的锻造技艺！”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屋内那些简陋的工具：“请不要再认为你们的技艺没有用武之地，在科学之神眼中，能认识并驾驭不同的石头，能让火焰听命熔化矿石，能将液态的金属塑造成型......这就是揭露世界本源规则的伟大知识！是能让萨莫拉变得更加强大的坚固基石！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知识！”

　　托纳克看向自己的父亲科科特，父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和某种不一样的情绪。他们世世代代都被视为服务于神权和贵族的“高级奴隶”，从未有人将他们的工作与“强大未来”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伊维特萨满，”托纳克的声音有些激动，

　　“您......您想知道什么？只要我们懂的，绝不隐瞒！”

　　“我们家传的技艺，主要是辨认和提纯‘太阳金’、‘月亮银’以及铜矿，也能用陶范铸造一些小件的祭祀用品。但我们不会寻找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矿脉，那是‘寻石人’才懂的技艺，和匠人一样，他们都被控制在大城邦的贵族和祭司手里。”

　　伊维特认真听着，心中快速分析。

　　情况比他预想的“只会打造金银饰品”要好，但也确实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

　　这基本符合前哥伦布时期中美洲金属技术的实际水平。

　　“没关系，托纳克师傅。”伊维特语气平稳，充满信心，“知道如何驯服火焰，如何让金属熔化流动，如何塑形，这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开始！矿脉，我们可以慢慢寻找，也可以用我们的东西去交换。至于......”

　　他顿了顿，拿起陶碗喝了一口水，“科学之神启示我，只要我们努力学习探索，萨莫拉就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部落！”

　　他将脑海中关于钢铁的宏伟远景，用卡力木一家能够理解的方式一一描述出来——不会崩口的犁铧，永不碎裂的矛尖，不怕黑曜石劈砍‘衣服’......每一件，都让两位匠人听得心神摇曳，呼吸急促。

　　尤其是老科科特，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超越祖辈、通往真正“神器”领域的道路。

　　不知不觉，日头已渐偏西。

　　伊维特在卡力木家呆了几乎一整天，从矿石的粗略鉴别，到黏土坩埚的烧制，鼓风皮囊的改进方向，再到不同金属的特性......讨论得热烈而深入。

　　伊维特用自己对现代锻造的浅薄认知与卡力木家族多年积攒下来的实际经验不断碰撞，最后双方都觉得受益良多。

　　最后，当讨论完美结束时，伊维特将目光落在了呼吸急促、总是咳嗽的老科科特身上。

　　“老爷子，您这咳嗽和气短的毛病，有些年头了吧？”

　　科科特愣了一下，苦笑点头：“老毛病了，我们这些匠人，老了都是这样。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托纳克告诉伊维特，这是匠人家族常见的宿命，他们称之为“火神的叹息”。

　　伊维特站起身，走到科科特身边，温声道：“老爷子，让我看看。”

　　他示意老人张开嘴巴，观察他的舌苔，又俯身仔细听了听老人的呼吸后，心中有了判断。

　　这是典型的尘肺病与慢性支气管炎，是匠人们长期在充满烟雾和粉尘的环境中工作导致的职业病。

　　“老爷子，托纳克大叔，其实这不是什么神罚或诅咒，”伊维特示意科科特重新坐好，然后解释道，

　　“这是由于你们在锻造时，肺里大量吸入了锻造时产生的灰尘和烟雾。就像沙子进了眼睛会难受，细小的灰尘进了肺，日积月累，肺就受伤了，所以会咳嗽，会喘。”

　　“不是......神罚？”

　　卡力木一家人全都愣住了，这个解释完全颠覆了他们世代的认知。

　　“当然不是。”伊维特点点头，“只要做好防护，就能大大减少得病的可能。”

　　“比如，锻造时尽量站在上风处，用细棉布捂住口鼻。这样虽然可能会闷一点，但是能挡住不少灰尘。另外作坊要保持通风，活儿干完了，要及时清扫灰尘。”

　　接着，伊维特指着角落的炉子：“像这屋里，就不适合锻造，等有时间了，我们需要在外面重新建造一个更大、更好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