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兹特克人来了
丰收季的到来,让萨莫拉部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与活力。
“太阳轮车”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它将运送效率提升了无数倍。而因此被解放出来的剩余劳动力,也在伊维特的规划下,没有浪费一天时间。
他们挥舞着古老的工具,在部落外围开辟出了大片新的耕地。
就连连接部落与耕地之间的道路也被拓宽、平整、硬化了一遍。
而整个萨莫拉部落,最繁忙的地方就是乌纳普的木工区。
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和砍伐声从早响到晚。
乌纳普和他的徒弟们,成了部落里最受尊敬那一类人,同时也最忙碌的一群人。
这群木工们不仅为萨莫拉制作初始版本的“太阳轮车”,他们还凭借着自己的智慧造出了更轻便的独轮手推车、专门拉重货的双轮板车等新的车型来适应不同的需求场景。
虽然因为缺乏牲畜牵引,目前仍需人力推拉,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一旦找到比他们更强壮的力量,“太阳车”将会是真正的运输利器。
木工们的手艺在伊维特的指点和反复实践中飞速精进,对木头的特性、结构的承重、轮轴的润滑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种不再靠天吃饭的信心,随着一辆辆新下线的车子,在部落中悄然滋长。
人们现在谈论的不再是“神明保佑萨莫拉风调雨顺”,而是“明年我们可以开出更多的耕地”、“下次能不能用车子带更多的货物去交换物资”。
然而,当一面绣着蛇形图案和蓝色圆圈的旗帜出现在萨莫拉部落外时,所有的欢声笑语都消失了。
忙碌的人群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孩童被母亲匆匆拉回茅屋,男人们放下工具,聚拢到部落中央的空地。
那是墨西加人派来的收税队伍。
队伍里除了负责收税的税吏,还有二十名“雄鹰武士”。他们身披羽毛铠甲,头戴鹰嘴面具,锐利的眼神中正无声地彰显着帝国的武力与威严。
为首的征税官甚至没有多看前来迎接他的首领特拉托尼一眼,他的目光一来就落在了空地上那几辆造型各异的“太阳轮车”上。
“萨莫拉,供奉太阳神与提佐克皇帝的虔诚之地,你们今年预备的贡品,可不要让神与皇帝失望。”
他说的是瓦纳特尔语,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征税的过程冷酷又高效。税吏们在雄鹰武士的护卫下,如狼似虎地冲进谷仓、钻进地窖、闯入家家户户。
玉米堆成的小山,被一麻袋一麻袋装走;精心鞣制、准备用于交换盐铁的美洲豹皮、鹿皮,也被成捆卷走。
赋税名单上最重要的可可豆,则被倒进特制的皮袋,仔细的检查是否合格。
就连本不在名单上的黑曜石原料和半成品刀片,也被搜刮一空,理由是“帝国需要更多的武器来维持四方安宁”。
那征税官甚至踱步到了伊维特的屋里,虽然没动那些草药,却命人将几个相对精美,平时用来熬药的陶罐给搬走了。
最后,他拿着新的的赋税清单,开始用那令人作呕的语调当众宣读。
当听到兽皮、可可豆、玉米的数量比今年几乎翻了一倍,却还额外增加了五十张完好的鳄鱼皮和二十束绿咬鹃尾羽这种萨莫拉附近根本不产、必须用大量物资去远方交换的珍品时,连以往最能隐忍的老人们,都发出了绝望的哽咽。
库库尔佝偻着背,站在人群边缘,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侍奉诸神一辈子,祈祷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却一次次重演,甚至变本加厉。
他忽然觉得,自己将那串兽骨项链交给伊维特,或许才是这辈子最好的“神启”。
特拉托尼首领的拳头握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表示遵从。
他身后的豹战士们,同样死死咬着牙,眼中喷火,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巫力奇部落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反抗的代价,是整个部落遭受屠戮。
“哦,对了,”整水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手指了指那些太阳轮车,
“这些会滚动的木头玩具,倒是有点意思。制作他们的技术,以及最好的木工,下次征税时,一并呈交。”
“这是皇帝的旨意,也是尔等的荣幸。”
说罢,他不再看萨莫拉人一眼。
庞大的运输队伍用萨莫拉制造的“太阳车”满载着萨莫拉的血肉,在雄鹰武士的护卫下,扬长而去,留下漫天尘土和一片死寂的部落。
夕阳如血,照在空荡荡的谷仓和哭泣的妇人身上,丰收的喜悦被掠夺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是夜,伊维特没有点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茅屋里,手中摩挲着那串兽骨项链,冰凉的骨片,此刻却像炭一样烫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首领特拉托尼。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身躯有些佝偻,脸上是卸下伪装后深深的疲惫与愤怒。
“你都看到了,伊维特。”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开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织更多的布......有什么用?我们就像用在破陶罐从河里舀水,舀得再快也永远装不满,因为罐底是漏的。”
“不,不是装不满,是有一只更强壮的手,每次都在我们快要装满时,直接把罐子抢走。”
他走到伊维特面前,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为萨莫拉带来了新神,带来了更好的工具,带来了希望。可现在,我只感觉到更深的绝望!因为我们变得更‘肥’了,所以狼咬得更狠了!今天他们抢走了粮食和皮毛,下次,他们就要抢走造车的人和技术!再下次呢?是不是要抢走我们的孩子去血祭他们的神明?!”
伊维特静静地听着首领的怒吼,那是积压了无数年的屈辱。
等他稍微平息,伊维特才缓缓开口:“首领,您说得对,如果罐子是漏的,那舀水就没有意义。那只更强壮的手,不会因为我们的顺从和奉献而满足,只会因为我们变得更‘好抢’而变本加厉。”
特拉托尼猛地看向他。
“所以,”
伊维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黯淡的星空和死气沉沉的部落,
“我们该换一个思路了,我们不该只想着如何把漏水的罐子修补得更好,或者如何更快地从狼嘴边上偷一点肉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特拉托尼:“我们该想着,如何把罐子变成砸向狼头的石头,如何让我们自己,长出獠牙和利爪。”
特拉托尼的呼吸骤然急促:“你是说......我们要反抗墨西加人的统治?你疯了?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而他们的子民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星星再多,也是遥远的。”伊维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
“而石头,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墨西加人现在的确很强大,但他们的力量分散在广阔的疆域,用来镇压无数像我们一样心怀怨恨的部落,真正能立刻落到我们头上的,不过是附近的少数驻军。”
“可是我们连武器都被抢走了。”特拉托尼苦笑。
“我们有木车带来的多余时间和农田。”伊维特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们有被逼到绝境、宁愿战死也不愿再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的人心。我们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兽骨项链上那颗美洲豹的牙齿。
特拉托尼死死盯着他:“还有什么?”
伊维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首领,您还记得我最初找您,是想寻找什么吗?”
特拉托尼愣了一下,回忆道:“匠人......能冶炼金属的匠人!”
“是的。”伊维特点头,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太阳轮车,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而现在,我们需要为了保护我们活下去的权利而锻造别的东西。”
“我们需要不再轻易碎裂的箭头,需要能劈开棉甲、崩断黑曜石刃的刀锋,需要比木盾更坚固的护甲......我们需要,真正属于战士的、能让我们在面对雄鹰武士时,依旧不落下风的新武器。”
“而这一切的基础,”伊维特退后一步,语气恢复平静,
“就是要先找到会冶炼的人,找到能让火焰燃烧得更猛烈的方法,找到埋藏在大地之下、比黑曜石更坚韧的‘石头’。”
特拉托尼怔怔地看着伊维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萨满。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带来健康和便利的“善神”使者,此刻的他,眼中燃烧着属于领袖者的火焰。
向统治者发起反抗,这是一个会让最勇敢的战士都要腿软的念头。
但继续忍受这没有尽头的掠夺和日益沉重的枷锁,那和慢慢被放干血的白尾鹿有何区别?
良久,特拉托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出去。
他挺直了腰背,那个疲惫的首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萨莫拉战士之魂的再次苏醒。
“你需要我做什么,伊维特萨满?”他的声音,郑重如宣誓。
伊维特看着特拉托尼,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一味地顺从只会让萨莫拉人的脊梁越来越软。
“第一,要多多种植粮食,除了必要口粮以外,将?剩余部分尽可能的将其隐蔽储存起来,作为未来的‘战备粮’。”
“第二,从明天起,我将以‘探索新神更多奥秘’为名,组建一支小队。我们将不再仅仅只寻找会冶炼的匠人......”
“我们将主动出发,去寻找矿石,去寻找‘让火焰烧得更旺’的秘密,去寻找一切能让萨莫拉变得更加强大的东西。同时,我们需要更谨慎地接触其他被压迫的部落,试探他们的态度。”
“这条路,可能比开拓农田艰难百倍,危险万倍。”
伊维特的声音斩钉截铁,
“但这是唯一能让我们不再被当做‘罐子’,而是被当做‘人’来对待的路。”
“太阳轮车解放了我们的手,而现在,我们要用这双手,去为自己争取握紧武器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