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维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卡力木向他展示自己刚刚锻造出来的铁器.......

　　梦到克拉夫身上插满了箭矢，却依旧死死挡在他的身前......他拼命地想要阻止，却被手臂上传来的剧痛惊醒。

　　“原来是梦啊......”

　　伊维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却一片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醒了！伊维特萨满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落在耳中嗡嗡作响。

　　伊维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开始向他聚拢过来。

　　为首的那个身影高大、熟悉，是……特拉托尼首领。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伊维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水……”

　　伊维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着了火一般难受，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水……水……”

　　一只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然后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凑到他的唇边。

　　“喝吧，慢点喝，这是煮开过的干净水。”

　　是特拉托尼的声音，虽然离得很近，但依旧听不太清楚。

　　清凉液体流入干涸的喉咙，让伊维特不由自主地开始疯狂吞咽，却被呛得连连咳嗽。咳嗽牵动手臂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慢点，慢点……”特拉托尼小心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咳嗽平息，伊维特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渐渐清晰，耳中的嗡鸣声也减轻许多。

　　他终于看清了特拉托尼的脸，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和担忧。

　　周围还有其他几张脸，是负责守卫的豹战士。

　　没有人说话，篝火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特拉托尼示意旁边的人拿来几枚洗干净的野果。

　　伊维特被扶着半坐起来，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特拉托尼叹了口气，亲自将一枚野果掰开，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果肉酸甜，带着一股特有的芳香。

　　伊维特费力地吃完两个果子，又喝了一些水。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也渐渐有了一些气力。

　　他转动脖颈，目光在昏暗的火光范围内搜寻。

　　克拉夫呢？卡力木呢？还有卢卡，阿图他们……

　　都没有。

　　伊维特忽然想起刚才做的那个噩梦，一股巨大寒意将他笼罩。

　　他猛地看向特拉托尼，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其他人……呢？”

　　特拉托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避开了伊维特的目光，拿起水囊，似乎想再喂他喝水。

　　“卡力木呢？”伊维特固执地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克拉夫呢？卢卡和阿图他们呢？！咳咳咳……”

　　激动的情绪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简易包扎过的小臂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伊维特！冷静！别动！”特拉托尼急忙按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放心吧，他们没事。你先养伤，别想太多。”

　　没事？

　　伊维特看着特拉托尼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眼中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悲伤，看着他身边那些豹战士沉默低头、紧握拳头的姿态……

　　没事？怎么可能会没事？

　　如果没事，那个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的忠诚战士克拉夫，怎么会不守在他身边？

　　如果没事，卡力木怎么会不在他醒来时第一个凑过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伊维特萨满您怎么样了”？

　　如果没事，这营地里的气氛怎么会如此死寂、沉重？

　　特拉托尼的安慰，在此刻听来如此苍白，如此……残忍。

　　“呵……”

　　一声绝望的惨笑从伊维特喉间溢出。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力气追问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进干裂的嘴角，又咸又苦。

　　他闭上眼睛，身体却因为无声的哭泣和极力压制的悲痛而微微颤抖。手臂上的血迹还在扩大，像一朵狰狞的红色花朵。

　　特拉托尼看着伊维特紧闭双眼、泪流满面的样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无比疲惫地垂下了头。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让他看上去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伊维特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伊维特耗尽了力气，也许是失血和情绪上的巨大冲击，让他再次昏迷过去。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紧蹙着，眼角的泪痕未干。

　　特拉托尼这才缓缓抬起头，对旁边一名年长的豹战士低声吩咐：“去把约纳叫来。”

　　片刻后，独眼猎人约纳悄无声息地来到火堆旁，他的独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看了一眼仿佛睡着的伊维特，又看向特拉托尼。

　　“有什么线索吗？”特拉托尼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约纳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特拉托尼——那是一小块石斧碎片，上面满是凝固的鲜血。

　　“这是在发现伊维特萨满那附近找到的。”

　　“除了这个，还发现了很多战斗的痕迹，很多血……骨箭……还有陌生的脚印。但对方撤得很干净，没有留下尸体。”

　　约纳嘶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杀意：“对方至少二十人以上，装备比普通部落猎人好，行动有章法。杀了人，还带走了尸体……要么是为了灭口，要么是为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了献祭，或者更邪恶的目的。

　　特拉托尼将那一小块石斧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石头刺破皮肤，流出了鲜血，。

　　这是克拉夫的武器……他认得。是石牙在一次狩猎时，从一块奇特的石头上敲下来，亲自打磨出来送给他的。

　　“等伊维特萨满醒来后……”特拉托尼看向约纳，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藏不住的怒火，

　　“先让他缓一缓再告诉他。这个仇……”他顿了顿，从牙缝里迸出森寒的字句，“萨莫拉记下了，无论他们是哪条阴沟里的毒蛇，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他们揪出来，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的兄弟！”

　　约纳默默点头，独眼望向黑暗的丛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