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技阁择技
刘剠望着面前目空一切的男子,墨色眼眸微微一凝,睫羽轻颤间,脑海中翻江倒海般搜刮着关于此人的记忆,指尖下意识蜷起,隐在袖中轻扣着掌心。
“你该记得他吧?”刘婉宁的声音轻细地飘在耳边,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刘剠,眉尖微蹙,“他叫刘天厉,是大长老的嫡孙,也是我们刘家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
刘剠缓缓颔首,唇瓣微启正要应声,左臂却忽然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萦绕鼻尖。他低头一瞥,只见刘婉宁不知何时已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青布衣袖,指节泛着淡淡的白,那力道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连肩头都微微绷着。
突如其来的柔软让刘剠的脸颊倏地攀上一层绯红,一直漫到耳尖,他连忙偏过头,抬手抵在唇边重重轻咳一声,试图掩饰眼底的窘迫,耳根却依旧发烫。
“咳——”
他这边还未稳住心神,对面的刘天厉已率先沉了声。他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刘婉宁挽着刘剠的手上,眉峰拧成一个川字,下颌线绷得笔直,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婉宁,你来了。我在这等你许久了。”
“抱歉表哥。”刘婉宁抬起头,脸上的慌乱尽数敛去,只剩疏离,杏眼平视着刘天厉,手腕又往刘剠胳膊上靠了靠,“我和小剠表弟还有要事,表哥若有吩咐,改日再说吧。”
话音未落,她便攥着刘剠的衣袖,像是身后追着洪水猛兽一般,脚步匆匆地往武技阁的方向走,裙角扫过地面的青石板,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原地,刘天厉的脸色瞬间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望着两人相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狠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刘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定会让你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武技阁门前,立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两人皆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盘膝坐在青石蒲团上闭目养神,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那威压沉凝厚重,是地阶高级武者独有的气息,连周身的空气都似被压得微微凝滞。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位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刘剠,又淡淡瞥了眼他臂弯处的刘婉宁,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二少爷,武技阁规矩,一次只许借阅一本武技,限期一月归还,不得损坏,不得外传。违则废去修为,逐出家族。”
“晚辈知晓,定守阁规。”刘剠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恰到好处,态度恭敬,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蜷着。
老者微微颔首,抬手轻挥,身侧的青石蒲团微微移开,侧身让开了通往阁内的道路。
刘剠迈步踏入武技阁,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进门,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墨香与古籍的陈旧气息。大厅宽敞开阔,四壁皆摆着一人多高的檀木书架,深褐色的木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层层叠叠的典籍、卷轴摆满书架,不少刘家子弟穿梭其间,或是踮脚翻找卷轴,或是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指尖划过绢布的轻响、小声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而随着刘剠和刘婉宁的踏入,门口的脚步声瞬间掐断了大厅的喧嚣,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当众人看清两人紧紧相挽的手臂时,整个大厅瞬间死寂了一瞬,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哗然。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婉宁表姐居然挽着这个废物的胳膊?”一道尖细的惊呼声划破寂静,说话的是个面白的少年,他瞪大了眼睛,手指着两人,满脸不敢置信,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之心。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有惊讶、有嫉妒、有嘲讽、有不屑,像无数根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刘剠和刘婉宁,瞬间成了武技阁里最耀眼的焦点。
饶是刘剠前世混迹江湖,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脸皮早已练得比城墙还厚,被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也不由得头皮发麻,指尖微颤。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胳膊抽出来,却没想到,刘婉宁反而攥得更紧了,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衣袖,指腹都陷进了布料里,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她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透了,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眼底的慌乱,声音细若蚊蝇,只有两人能听清:“表弟,帮帮忙……这些人一直缠着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连武技阁都不放过,我实在是烦透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刘剠心中了然,合着这是拿他当挡箭牌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腹诽道:真是个惹祸的小祖宗,这一闹,怕是整个刘家都要知道他和婉宁表姐“亲近”了。
嘴上却软了下来,声音放轻:“行吧,那我们先去地下一层看看?”
话音还未落下,刘婉宁便拉着他,快步朝着大厅角落通往地下的石阶入口跑去,裙摆翻飞,像只急于躲开惊扰的蝴蝶。
大厅里的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两人的身影就已消失在石阶的阴影里。
“可恶!婉宁表姐怎么会看上那小子?我长得这么俊朗,她怎么就看不见!”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跳脚低吼,满脸愤愤不平,正是刘家旁支的刘扬。
“滚蛋!老子比你帅十倍!婉宁表姐眼不瞎,凭什么看上你这尖嘴猴的?”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立刻反驳,撸起了袖子,正是刘勇,平日里也对刘婉宁颇有好感。
“刘勇!你他娘的找揍是吧?”刘扬瞬间红了眼,伸手就要推搡刘勇。
“谁怕谁啊刘扬!不服就去演武场单挑!”刘勇一把拍开他的手,吼声震天。
“打就打!谁怂谁是孙子!”
一时间,大厅里吵成了一锅粥,叫骂声、争执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子弟凑在一旁煽风点火,原本安静的武技阁大厅,乱作一团。
地下一层,光线比大厅里暗了几分,只有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芒,映得整个空间静谧又幽深。空气中的墨香更浓,还混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沁人心脾。
刚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刘婉宁就“倏”地松开了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闪到一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轻轻喘气,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连脖颈都泛着淡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刘剠,带着几分歉意,手指绞着裙摆:“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她咬着粉嫩的嘴唇,眼尾微微泛红,模样娇俏又带着几分楚楚动人,惹得刘剠心头微微一动,连之前的些许无奈都散了。
他定了定神,故意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带着几分打趣:“表姐你这魅力,也太吓人了。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今天我怕是要被那群人围殴了,指不定连骨头都剩不下。”
刘婉宁白了他一眼,杏眼弯成了月牙,没好气地说:“活该,谁让你刚才犹豫了。”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的些许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少年少女间的轻松。
刘剠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笑意,抬眼问道:“对了表姐,你如今是什么修为了?看你气息,比前些日子凝实了不少。”
“玄阶八级。”刘婉宁如实回答,指尖轻点了点丹田的位置,随即话锋一转,好奇地反问,“你呢?上次见你,还是玄阶一级,这阵子可有进步?”
“我啊……才玄阶二级。”刘剠摸了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邃。
他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刘天厉呢?他既是年轻一辈第一人,如今是什么修为?”
刘婉宁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轻松尽数褪去,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竟给刘剠惹了个天大的麻烦。她几步走到刘剠面前,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歉意,声音都低了几分:“他……他已经是玄阶九级了,丹田内劲凝实,距离地阶,只有一步之遥。对不起啊表弟,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他那人最是小心眼,定然会找你麻烦的。”
玄阶二级对上玄阶九级,这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说是单方面的碾压也不为过。
谁知,刘剠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墨色眼眸里闪着笃定的光:“没事,不就是个玄阶九级吗?不算太厉害。放心,我帮你搞定他,定不让他再缠着你。”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刘婉宁眼里,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逞强,可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却暖暖的。这个表弟,不管从前如何,如今又看似修为低微,却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下意识地护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