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极,波涛翻涌如沸。狂风卷起千丈巨浪,云层裂开赤红的伤口,似有无形巨手撕扯着苍穹。海面上,赭色鳞片的反光连成百里长带,游动时搅动万丈深渊——那是应龙军团在集结,每一片鳞甲上都流淌着古老的符文,龙角缠绕着电离的雷光。
“来了。”
不周山巅,颛顼立于观星台上,玄色帝袍在紊乱的罡风中纹丝不动。他身后悬浮着三百六十枚玉圭,每一枚都对应着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此刻,半数玉圭正以异常频率震颤,发出金石相击的锐鸣。
“天维震荡已过临界值。”大祭司巫咸的声音从传音阵中传来,干涩如龟甲开裂,“昆仑镜显示,星轨偏移仍在加速。”
颛顼没有回头,目光穿透万里云层,落在北方那片扭曲的天穹上。那里,原本应当有序运行的二十八宿正在缓慢解体,牵牛星与织女星之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蓝缝隙——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维度的裂口。
“共工到何处了?”
“已破幽都之山,凿穿三冥地脉,所率叛军正沿黄泉古道向天柱进发。”巫咸停顿片刻,“陛下,他动用了‘蚀日之器’。”
这个词让颛顼的手指微微收紧。
蚀日之器——太古禁忌之物,据传由盘古开天时遗落的“开凿之凿”碎片所铸。上一次它被启动,还是炎黄之战末期,那次直接导致了九州地貌的永久性改变。
“他想拆了不周山。”颛顼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不周山乃天维枢纽,若倾覆,则天河倒灌,地轴偏转,四极废而九州裂。”巫咸的语速加快,“昆仑镜推演显示,届时不仅天穹崩落,隐藏在星图中的‘天外天’屏障也会瓦解,那些东西……会重新找到我们。”
观星台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动摇——空间本身的震颤。颛顼身后的玉圭半数碎裂,碎片在空中停滞,然后缓缓上升,仿佛重力在这一刻失去了方向。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的几何光纹,那是“司天印”——初代天帝少昊传下的神器,能暂时稳定局部空间结构。光纹蔓延,包裹住整个观星台,碎裂的玉圭重新坠落。
但远方的天空,那道幽蓝裂口已经扩张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裂口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蠕动。
不是生物,不是物质,更像是“规则”的具象化——不断变换的几何体,违反直觉的色彩,以及让观者本能感到恶心的非欧几里得结构。那是《山海经》中未曾记载的存在,是被初代人皇封印在“天外天”的旧日支配者。
“陛下!”传音阵中响起急促的警报,“东南翼地脉崩溃!建木根系正在腐朽!”
颛顼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他睁开双眼,瞳孔中流转着星图。
“传令。”他的声音通过传音阵传遍九州每一个观测点,“启动‘南天门计划’第一阶段。唤醒所有沉睡者,激活所有古纪元遗器。让句芒接管东方青木阵,蓐收镇守西方庚金域,祝融点燃南方离火柱,玄冥开启北方癸水界。”
“那中央戍土……”巫咸迟疑。
“朕亲自镇守。”颛顼望向不周山的方向,“另外,派一队人潜入叛军后方,找到蚀日之器的能量源,必须确定是不是‘那东西’重新启动了它。”
“领命。”
通讯中断。
颛顼独自立于山巅,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简身冰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缩星图,仔细看去,那些星图并非静止,而是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运转——这是“浑天仪”的便携副本,记录着自天地初开以来的所有天文数据。
他用指甲在玉简上划过特定轨迹。
简身亮起,投射出一片全息星图。不是肉眼可见的星空,而是隐藏在现实维度之下的“背景结构”——无数发光的线条编织成网,结点处闪烁着符文。这是支撑天地不坠的“天维网络”,由女娲补天时以五色石为节点构筑。
此刻,北方区域的大量节点正在熄灭。
不周山正是其中最关键的枢纽。
“共工啊……”颛顼轻声叹息,“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收起玉简,从观星台纵身跃下。帝袍展开,化作玄鸟之翼,承载着他穿过云层,向着不周山的方向疾飞。
途中,他目睹了灾变的序章。
大地开裂,熔岩如血泪般涌出;天空降下酸蚀的雨,河流倒灌入裂谷。村落被骤然出现的地缝吞噬,幸存的百姓在巫祝引导下向避难所迁移——那些由上古遗留的半球形建筑,表面流转着能量护盾,却已数千年未曾启用,谁也不知它们是否还能运作。
远方地平线上,不周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山峰。
在凡人眼中,不周山是擎天之柱,山体如白玉,常年笼罩在七彩霞光中;但在颛顼这样的掌控者眼中,它的真实形态清晰可见——
那是一根直径三百里的晶体柱,表面覆盖着几何纹路,从地心深处延伸,刺破大气层,与天穹深处的某个结构相连。柱体并非静止,而是以极缓慢的速度自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天地间某种基础能量的循环。
它是“天维之锚”,也是上古文明留下的最庞大遗器。
而此刻,这根锚正在倾斜。
山脚下,战况已至白热化。
共工叛军的先锋部队——那些经血肉改造的巨人士卒,正与守卫天柱的轩辕禁卫军厮杀。战场上能量光束与青铜兵器交织,爆炸的火光中,有奇美拉的嘶吼,也有战争傀儡的金属哀鸣。
颛顼降落在一处高地。
“陛下!”浑身浴血的禁军统领飞廉单膝跪地,“叛军主力集中在西北麓,共工亲自在那里督战。他们用一种黑色晶体破坏了山基的防护阵,那些晶体……正在‘吞噬’天柱的能量。”
“带朕去看。”
飞廉引路,穿过战火纷飞的前线。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地面覆盖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如有生命般蠕动,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在缓慢分解为基本粒子;天柱底部原本耀眼的符文阵列,此刻暗淡如风中残烛。
西北麓,颛顼见到了共工。
这位曾经的水正、如今的叛军首领,站在刚形成的环形山坑中央。他已不是颛顼记忆中那个儒雅的治水者——赤裸的上身布满电路般的蓝色纹路,双眼完全被银白色光芒充斥,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权杖,杖首镶嵌的正是传说中的蚀日之器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悬浮的物体:一个直径百尺的黑色多面体,表面不断浮现又消失的几何图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存在感。
“你来了,颛顼。”共工的声音经过多重回响,不似人声。
“停手吧,共工。”颛顼平静地说,“你不知自己开启的是什么。”
“我清楚得很。”共工举起权杖,“开启的是真相!是自由!是打破这囚笼的机会!”
“囚笼?”
“这片天地!这虚假的苍穹!”共工指向天空,“你以为女娲补天是为了拯救苍生?不,她是为了修补屏障,把我们困在这牢笼里!不周山不是天柱,是锁链!是困住我们文明进化的枷锁!”
黑色多面体突然射出一道光线,击中山体。
不周山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山体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又倾斜了一分。
“你疯了!”飞廉怒吼,却被颛顼抬手制止。
颛顼盯着那个黑色多面体,缓缓道:“这是‘熵核’,是导致上一个纪元毁灭的武器。你以为它在帮你,实则它只是在利用你完成重启程序。”
“重启有何不好?”共工大笑,“清洗这个腐朽的世界,让真正的文明重获新生!我见过真相了,颛顼——在蚀日之器激活的瞬间,我看到了星海深处的记忆!我们不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我们是流亡者!是被放逐到此地的失败文明!”
他张开双臂:“而今天,我将打破牢笼,让我们真正的同胞——那些在虚空中等待了百万年的同胞——重新降临!”
话音未落,黑色多面体突然剧烈震颤。
共工脸上的狂喜凝固了,转为困惑,继而变为痛苦。他身上的蓝色纹路开始过载发光,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它在吸收我的生命……”共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逐渐晶体化。
“这就是熵核的本质。”颛顼的声音带着悲悯,“它不分辨敌我,只是平等地吞噬一切有序存在,将其转化为纯粹的混沌。上一个纪元,我们的祖先付出巨大代价才将它封印,而你却亲手解开了封印。”
“不……这不可能……预言说……”共工的声音愈发微弱,身体已变得半透明,内部器官崩解的景象清晰可见。
颛顼上前一步,司天印全力运转,试图压制熵核的扩散。
但为时已晚。
熵核完成了对共工的最终吞噬,随即开始急速膨胀。
黑色多面体的表面裂开无数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涌出不可名状的暗影。暗影所过之处,现实法则分崩离析——重力忽强忽弱,时间流速紊乱不堪,物质在固体、液体与等离子态之间随机切换。
最可怕的是,暗影正在“感染”不周山。
晶体柱表面浮现黑色斑点,如霉菌般蔓延,侵蚀着上古符文。天柱的倾斜速度骤然加快,天空中的裂口随之扩张,裂口另一侧的景象已清晰可见——
那不是星空。
是一片变幻不定的混沌色彩,以及混沌中缓缓睁开的无数眼睛。
“立即启动南天门计划第二阶段!”颛顼对着传音阵厉声喝道,“不计代价,稳住天维网络!”
他冲向熵核,司天印全力催动,试图构建封闭时空泡将其隔离。
就在此刻——
不周山断了。
断裂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紧接着,整个天地开始旋转、扭曲、崩塌。
天河之水从裂口倾泻而下,尚未落地便蒸发成狂暴的等离子体。地轴偏移,九州大地如海浪般起伏。天空中,星辰纷纷坠落,每一颗坠星都在大气层中拖出长长的火焰轨迹,砸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熵核彻底爆发了。
黑色波纹以超光速扩散,所过之处,现实结构如玻璃般碎裂。波纹扫过战场,士兵、巨兽、战争机器瞬间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
颛顼在最后一刻将司天印推向熵核,同时引爆帝袍中的所有能量储备。
爆炸的闪光吞噬了一切。
但在意识消散前的瞬间,颛顼看到了——
在破碎的现实裂缝中,在熵核爆发的最中心,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并非来自天外天的旧日支配者。
那是更深层、更古老的存在,自天地初开便沉睡在这颗星球的核心。
它睁开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颛顼在一片废墟中醒来。
他躺在半塌的避难所里,能量护盾仍在微弱闪烁。透过破损的穹顶,他望向天空——或者说,望向曾经是天空的地方。
如今的苍穹如同碎裂的彩绘玻璃,碎片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碎片上还残留着星辰、云彩乃至飞鸟的残影,却都静止不动,像贴在天幕上的劣质贴纸。
天,真的破了。
而大地……
颛顼挣扎着站起,走到观察窗前。
目之所及,尽是末日景象。不周山的残骸斜插大地,断口处流淌着发光的能量浆液。昔日的山川地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地貌随机拼接的诡异图景:沙漠边缘骤然衔接冰川,森林中突兀冒出火山,河流在空中倒悬流淌。
但更诡异的景象还在后面。
在大地的一些裂缝深处,颛顼看到了金属结构——绝非已知文明的造物,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呈现完美的几何形状。部分结构仍在微弱发光,发出规律的脉冲。
“陛下。”
巫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清晰。
颛顼转身,见老祭司靠在一台仍在运作的仪器旁,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九州全境的地脉图——或者说,是曾经的地脉图。如今图上超七成的线条已中断或紊乱。
“伤亡情况如何?”颛顼问。
“无法统计。”巫咸咳嗽着说,“但根据昆仑镜最后的扫描结果,中原地区幸存的避难所尚有三百七十二座,约庇护了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四海之外的情况……完全无法探测,通讯网络已彻底崩溃。”
“南天门计划进展如何?”
“第一阶段完成度71%,唤醒了三十四位上古沉睡者,激活了四十九件古遗器。但第二阶段……”巫咸摇头,“天柱倾覆的瞬间,天维网络的核心节点便离线了,我们失去了对全局的掌控。”
颛顼沉默片刻。
“熵核呢?”
“消失了。在爆炸中心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奇点,直径约三里,任何靠近的物体都会被分解。但奇怪的是,奇点并未扩散,始终停留在原地。”巫咸调出另一幅图像,“更反常的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九州全境的能量流扫描图。
原本,能量应沿地脉有序流动,最终汇聚于不周山,再经天柱输送至天维网络。可如今,能量流彻底紊乱,却在某些地点形成了新的汇聚点。
那些地点……
“这些是上古遗迹的位置。”颛顼一眼认出,“昆仑虚、蓬莱岛、归墟、轩辕台……还有——南天门?”
“正是。”巫咸放大图像,“所有上古遗迹都在主动吸收周围散逸的能量,尤其是南天门遗址,吸收速率是其他遗迹的百倍以上。而且,根据昆仑镜的残存功能探测,南天门深处有大规模构造活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激活。”
南天门。
那并非神话中的门户,而是真实存在的上古建筑群,位于昆仑山脉深处,据传是连接“天界”与“人间”的通道。自颛顼即位以来,南天门便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外围有重兵把守,内部则由复杂的封印阵封锁。
因为那里封存着初代人皇留下的最终警告。
“我们得去南天门。”颛顼做出决定。
“但外面的环境……”巫咸忧虑地看向观察窗,窗外正下着一场酸雨,雨中还夹杂着发光的尘埃,“而且叛军残部仍在活动,共工虽死,但其副手相柳接管了部队,正朝昆仑方向移动。”
“那就更要加快速度。”颛顼已开始检查装备,“召集所有尚能战斗的人,准备‘神行舟’。我们必须赶在任何势力之前抵达南天门,查明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遵命。”巫咸艰难起身,却又停下,“陛下,还有一事。昏迷期间,我接收到一段异常信号,来自……地心深处。信号内容经解码后,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播种者’。”
颛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播种者——这个词在皇室秘典中出现过,标注为“禁忌知识,非帝位继承者不得窥探”。他也是在正式即位那天,才在少昊留下的密匣中看到相关记载。
记载十分模糊,仅有寥寥数语:“天地未形,播种者至。塑山河,定四时,孕万物。而后隐于九幽,待天命重启之日。”
当时颛顼问过少昊这是什么意思,少昊只是摇头:“时候未到,不可说,不可问。”
而现在,地心传来了这个词。
结合共工临死前的狂言——“我们不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
以及熵核爆发时,在混沌中心苏醒的那个存在。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颛顼心中成形。
“准备出发。”他的声音异常沉重,“另外,传令所有幸存据点,不惜一切代价收集上古文献,尤其是关于‘创世之前’的记载。我们或许……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历史。”
片刻后,三艘神行舟从避难所升起。
这种飞行器形如柳叶,表面覆盖着自适应伪装层,动力来自地磁与灵气的复合引擎。在如今天地能量紊乱的环境下,飞行变得极度危险,神行舟在空中剧烈颠簸,不时有闪电击中护盾,激起刺眼的火花。
颛顼站在主舟的指挥台上,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末日景象。
燃烧的森林,干涸的湖泊,崩塌的山脉。偶尔能看到幸存者的营地,那些人抬头望向飞舟,眼中交织着希望与绝望。颛顼记下了每个营地的位置,等从南天门回来,他必须组织救援。
如果还能回来的话。
“陛下,前方进入昆仑山脉。”驾驶员报告,“但雷达显示异常——整个山脉的能量读数比正常高出三个数量级,且仍在持续上升。”
舷窗外,昆仑山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不再是记忆中雪峰连绵的圣山。
如今的昆仑,笼罩在一层七彩极光般的光幕中,山体表面的岩石正缓慢晶化,树木异变成发光的珊瑚状结构。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灵气,以至于形成了可见的雾气流,那些雾气盘旋上升,最终汇入山脉深处某个点。
南天门的方向。
“减速,启动全频段隐身。”颛顼下令,“可能有埋伏。”
神行舟降低高度,贴着山谷飞行。越靠近南天门,异常现象越明显:动物发生畸变,植物逆向生长,重力时强时弱。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块巨石违背物理规律向上滚动,仿佛录像倒放。
“空间结构开始不稳定了。”巫咸盯着仪器监测数据,“这里的现实法则正在被改写,有某种力量在强行定义新的物理常数。”
终于,南天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建在山巅的平台,由某种白色金属构筑而成,风格简洁得近乎冷酷。平台中央本应矗立着巨大的门形结构,但此刻,门已开启。
不,不是开启。
是被从内部炸开了。
门的残骸散落四周,门框之内则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深不见底。通道边缘流淌着液态光,空气中回荡着某种低频脉动,像是无比巨大的心跳声。
而平台周围,已经有人先到了。
是相柳的叛军。
九头巨蛇盘踞在平台边缘,每个头颅都喷吐着不同属性的吐息——火焰、寒冰、毒雾、雷电……巨蛇身旁,是数以千计的改造士兵,他们的身体融合了机械与生物组织,眼中闪烁着失去理性的红光。
更棘手的是,叛军已搭建起临时基地,能量护盾发生器正在运作,还有几门拆自轩辕禁卫军的轨道炮对准了天空。
“他们想进入南天门。”巫咸低声道,“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的确,叛军虽包围了入口,却没有一个敢靠近。入口边缘躺着几具焦黑的尸体,显然是试图强行闯入的下场。
“扫描入口的能量场。”颛顼下令。
仪器很快传回结果:入口被一层时空扭曲场包裹,任何未经许可的物体靠近,都会瞬间经历从绝对零度到恒星核心温度的极端变化,同时被加速至接近光速后骤然急停——没有任何已知物质能承受这种折磨。
“但有许可就能通过。”颛顼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简——浑天仪副本,“少昊曾说,这是‘钥匙’的一部分。”
“陛下要亲自进入?”飞廉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让臣先去探路!”
“这是帝王的职责。”颛顼摇头,“而且,若我所料不错,下面只有拥有特定基因序列的人才能进入——皇族的序列。”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三个时辰后仍未出来,或是入口出现异常,你们立即撤退,前往轩辕台唤醒最后的防御协议。那会释放‘灭世之器’,虽会毁灭九州现存的一切,却至少能阻止更可怕的事发生。”
“陛下!”
“这是命令。”
颛顼整理好装备,只带了一把短剑和浑天仪玉简。他看了巫咸和飞廉一眼,点头示意后,便跃下神行舟。
落地的瞬间,叛军就发现了他。
但颛顼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司天印全力运转,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折叠,几步之间便穿过半个平台,出现在入口前。
相柳的一个头颅转向他,喷出毒雾。
颛顼不闪不避,举起玉简。
玉简与入口的能量场产生共鸣,液态光向他涌来,包裹住全身。就在毒雾触及的前一瞬,他纵身跃入通道。
下坠。
漫长的下坠。
周围是流光溢彩的隧道,隧道壁上流动着无数影像片段——星辰诞生,文明兴衰,战争与和平,爱与恨,生与死。那是记录,这个星球自形成以来的所有记忆。
下坠持续的时间,仿佛一瞬,又像永恒。
终于,颛顼落地。
他站在一个无比广阔的空间里。
这里不像地下洞穴,更像某种舰船的内部——高达千丈的穹顶,墙壁是光滑的合金,地面流淌着发光的导流线。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晶体结构,正在缓慢旋转。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四周的景象。
沿着墙壁,排列着无数透明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中都悬浮着一具躯体。那些躯体形态各异:有的完全是人形,有的带有动物特征,有的则是难以描述的异形。所有容器都连接着管道,管中流淌着发光液体。
这是一个冷藏库。
或者说,基因库。
“欢迎,第108代守墓人。”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大脑中生成。
颛顼转身,看到一个人形光影从中央晶体中走出。光影逐渐凝实,化为一位穿着古朴白袍的老者,面容慈祥,但眼中有着超越岁月的沧桑。
“你是?”颛顼握紧了短剑。
“你可以叫我是‘守库人’。”老者微笑道,“或者叫我‘伏羲’——这是我上次苏醒时用的名字。”
伏羲?初代人皇?
“不必惊讶。”老者仿佛看穿了颛顼的心思,“我并非伏羲本尊,而是他留下的AI投影,负责管理这座‘方舟基因库’。而你,颛顼,轩辕氏第一百零八代传人,终于到了该知晓真相的时刻。”
他挥手间,整个空间亮起更多光芒。
墙壁变得透明,露出外面的景象——不是岩石,而是浩瀚星空。他们竟不在地下,而是身处某个运行在近地轨道的巨型空间站内部!
“这里是‘南天门计划’的核心设施,‘昆仑号’方舟空间站。”老者平静地说,“而你们所称的九州大地,其实是一个……生态培养舱。”
颛顼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百万年前,人类文明抵达巅峰,开始殖民银河。但扩张途中,我们遭遇了‘熵族’——一种以吞噬有序宇宙为生的超维存在。战争持续十万年,最终人类战败。”
老者调出一幅星图,图上标注着无数文明的最后信号。
“最后时刻,幸存者启动了‘火种计划’。他们改造了一颗宜居行星——也就是地球,在其表面覆盖人工生态层,内部建造起规模庞大的维生系统。随后,他们从基因库中选取不同谱系,投放至地表,任其自然发展,以观察隔离环境下文明的演进路径。”
“九州……是实验场?”颛顼的声音干涩。
“不完全是。”老者摇头,“更像一个避难所,一个在熵族横扫银河时保存人类文明火种的保险箱。你们的发展被尽可能少地干预,只设定了一些基本规则——比如天地能量循环系统,也就是你们说的‘灵气’。”
他指向中央晶体:“不周山是能量中枢的对外接口,天维网络是维生系统的控制网络。女娲补天,补的是一次小规模熵族渗透中受损的外层屏障。而这次……”
老者的表情严肃起来:“熵核激活,不仅破坏了屏障,还向外发送了定位信号。熵族大军此刻正朝太阳系进发,据计算,他们将在八十个地球年后抵达。”
颛顼一阵眩晕。
一切神话、一切传说、一切历史,原来都是包裹在残酷真相外的糖衣。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努力保持冷静。
“两个选择。”老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启动‘净化协议’,彻底销毁地球表面所有生命与文明痕迹,让熵族以为这里只是颗荒芜星球。代价是九州万物灭绝,但人类基因库得以保存,等待千万年后再次播种。”
“第二呢?”
“第二,启动‘抗争协议’。”老者眼中闪过光芒,“唤醒方舟所有沉睡的初代战士,激活埋藏在地壳深处的远古兵器,与熵族决一死战。胜率……不足0.7%。”
“没有第三种选择?”
“有。”老者直视颛顼,“但需要有人牺牲。南天门计划的最终阶段,是激活‘播种者协议’——将方舟所有能量注入某个个体,使其暂时获得初代文明巅峰时期的力量,成为足以对抗熵族先锋的‘人形兵器’。”
“那个个体会怎样?”
“基因崩溃,意识溶解,存在本身被从时间线上抹除。”老者平静地说,“简单讲,是彻底的死亡,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空间陷入沉默。
只有晶体旋转的轻微嗡鸣。
许久,颛顼抬起头:“我需要见见其他幸存者领袖。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明智。”老者点头,“但时间有限。熵族的先锋部队——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天外天旧日支配者’——已经通过裂缝渗透进来了。你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才能考虑长远。”
“裂缝……能关闭吗?”
“可以,但需要重整天维网络。而这得先修复不周山——或者说,修复能量中枢的对外接口。”老者调出一幅结构图,“接口的核心控制单元被共工破坏了,但备用单元埋藏在东海归墟深处。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归墟现在是‘播种者’的沉眠之地。”老者的表情复杂,“而熵核爆发后,祂已经苏醒了。要拿到备用单元,你必须面对这个星球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那个在一百万年前亲手改造地球,创造了九州生态系统的初代工程师。”
他顿了顿。
“也就是你们神话中的——”
“创世神。”
颛顼深吸一口气。
“告诉我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