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波涛之下三万丈，没有任何光能抵达此处。本该是永恒黑暗的深海，此刻却被一柱从海床裂缝中涌出的苍蓝光芒彻底照亮。那光芒并非辐射，而是一种具象化的概念——是“秩序”对抗“混沌”时迸发的辉光。光柱周围，海水凝固成水晶般的结构，却又保持着液态的流动性，全然违背已知的物理法则。

　　这就是归墟。

　　《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但文字从未描绘过它的真实面貌——一个直径百里的正圆形裂口，边缘平滑如人工切割，深不见底。裂口内壁镶嵌着发光的几何纹路，层层叠叠向下延伸，每一层纹路都在缓慢旋转，如同巨型机械的齿轮。

　　而在归墟最深处，那个被称为“少昊之国”的地方——

　　并非宫殿。

　　是一座控制中心。

　　高耸的弧形墙面上流动着全息星图，数百个操作台悬浮半空，台面上浮现着早已失传的操控界面。中央主屏幕高达三十丈，此刻正显示着九州全境的三维投影：陆地板块如破碎的拼图，天空布满裂痕，能量流如垂死巨兽的血管般紊乱搏动。

　　屏幕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身着简朴麻衣，赤足踏在流光的地板上，长发如海草般在失重环境下缓缓飘动。面容看似三十许，但那双眼睛——那是历经百万年沧桑才会有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深处却蕴含着能重塑星辰的力量。

　　少昊。

　　或者说，是少昊留在这个控制中心的意识投影。

　　“第108代守墓人已进入昆仑号方舟。”机械音在空间中响起，声源来自四面八方，“根据协议，当守墓人得知真相后，您有义务提供进一步指导。”

　　少昊没有回头，目光停留在投影中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穹上。

　　“熵族先锋的渗透进度？”

　　“已确认七个裂口，分别位于：北极幽冥海、南极炎火洲、西极流沙河、东极大壑、中极不周山遗址，以及……昆仑虚和轩辕台。”机械音停顿，“最后两处裂口正被上古封印阵暂时压制，但封印阵能量正在快速衰减。”

　　“他们在找什么？”

　　“根据方舟数据库比对，熵族的目标很可能是‘文明火种核心’——即女娲补天时埋藏在九州地脉深处的五色石网络。那是初代文明留下的最后备份，包含所有科技、文化和基因数据。”

　　少昊的手指在空中轻点。

　　投影切换，显示出复杂的网状结构，节点处闪烁着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的光点——对应五色石。此刻，超过三分之一的节点已然暗淡，还有部分节点正在闪烁，处于不稳定状态。

　　“共工破坏不周山时，蚀日之器碎片刺穿了地壳防护层，暴露了火种核心的部分坐标。”少昊平静分析，“熵族主力需八十个地球年才能抵达，但他们的先锋部队可通过裂口进行小规模渗透，提前破坏火种核心。”

　　“建议采取的行动？”

　　少昊沉默良久。

　　“唤醒‘归墟之子’。”

　　机械音罕见地出现迟疑：“根据初代文明最高议会决议，归墟之子只有在文明面临绝对灭绝危机时才可唤醒。当前熵族主力尚未抵达，是否——”

　　“决议的条件是‘当外部威胁足以摧毁文明存续基础’。”少昊打断道，“熵族先锋的目标是火种核心，一旦成功，即便主力未至，人类文明也将失去复兴的最后希望。这符合条件。”

　　“明白。启动唤醒程序需要守墓人的基因认证。颛顼目前正在昆仑号方舟。”

　　“他会来的。”少昊望向西方，视线仿佛穿透了万里岩层，“因为他别无选择。”

　　昆仑号方舟，基因库大厅。

　　颛顼站在中央晶体前，浑天仪玉简悬浮在掌心，与晶体产生共鸣。无数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不仅是数据，还有记忆，是历代守墓人留下的经验与警告。

　　他看到女娲补天的真实场景：并非神话中炼石补天，而是率领工程队修复外层空间屏障，用高维材料填补被熵族侦查单位击穿的破洞。

　　他看到黄帝战蚩尤的真相：那是一场针对早期熵族渗透者的清除行动，蚩尤部族被熵族意识寄生，黄帝动用了初代文明遗留的轨道武器才将其剿灭。

　　他看到了大禹治水背后的真相：那是一次地壳稳定系统的周期性维护，九鼎实则是九个地脉调控器的控制终端。

　　每一段记忆都在猛烈冲击他的认知。

　　“现在你明白了。”伏羲投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所谓神话，不过是用当时人类能理解的语言，包装起来的科技事件。”

　　颛顼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您刚才提到归墟的备用控制单元……”

　　“是的。”伏羲投影调出归墟的结构图，“不周山的能量中枢控制着天维网络，而控制中枢本身由三个单元组成：主单元位于不周山基座，已被熵核污染；备用单元一在昆仑号方舟，刚刚启动；备用单元二在归墟深处，由少昊守护。”

　　“少昊……他还活着？”

　　“以某种形式存在。”投影含糊其辞，“但要取得备用单元二，你必须通过归墟的防御系统，见到少昊本人。而最大的障碍是——”

　　图像放大，显露出归墟入口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生物。

　　或者说，曾经是生物。

　　它的身躯占据了半个归墟入口，形似巨鲸，体表却覆盖着金属与晶体交织的外壳。头部没有眼睛，唯有一张布满能量利齿的巨口。身躯两侧延伸出数十条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生有不同功能的器官：有的是能量炮，有的是扫描阵列，有的是物质分解器。

　　更诡异的是，它身体表面不断浮现出人脸——成百上千张，男女老少皆有，表情或痛苦或麻木或疯狂。那些人脸会突然睁开眼睛，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即又隐没入外壳之下。

　　“这是‘归墟守护者’，由初代文明用基因工程和纳米科技创造的混合体。”伏羲投影解释道，“它的大脑由三千名志愿者的意识融合而成，躯体能适应任何环境，武器系统足以摧毁一支星际舰队。少昊沉睡后，它一直守护着归墟入口，消灭所有未经许可的闯入者。”

　　“怎么获得许可？”

　　“两个方法。”投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击败它——成功率约0.03%。第二，通过它的意识测试——进入它的集体意识空间，接受三千个意识的共同审判，证明你值得获得备用单元。”

　　颛顼盯着图像中的怪物。

　　“如果我失败了呢？”

　　“你的意识会被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身体则被分解为基本粒子。”投影顿了顿，“但如果你成功，不仅能获得备用单元，还能得到守护者本身的协助——它是初代文明最强大的战争兵器之一。”

　　“我需要准备什么？”

　　“首先，你需要组建一支队伍。”投影开始调取人员档案，“归墟位于东海深处，沿途不仅有守护者，还有熵族先锋的渗透单位，以及因天地异变而狂暴化的深海巨兽。你需要擅长水下作战的帮手。”

　　全息影像中浮现出数个身影：

　　禺强——北海海神，人面鸟身，耳挂青蛇，足踏赤龙。真实身份是初代文明海洋环境调节部队的指挥官，基因改造体，能在深海自由活动，操控水流和海洋生物。

　　宓妃——洛水之神，伏羲之女。真实身份是初代文明生态学家，意识被上传至水循环管理系统，能在任何水体中显形，掌控液态物质的相变。

　　夔牛——独脚巨牛，声如雷鸣。真实身份是深海矿采作业用重型机械，经过多次改造和变异，拥有能量护盾和声波武器。

　　“这些人……他们会帮我吗？”

　　“禺强和宓妃一直保持着清醒，他们知道真相。夔牛则需要被重新激活——它的控制芯片在东海龙宫遗址，你必须先去那里。”投影调出东海地图，“但要注意，龙宫现在被‘蜃’占据了。”

　　“蜃？”

　　“一种因能量紊乱而变异的巨型软体动物，能制造大范围幻觉。它的本体藏在龙宫深处，周围有上百只变异海兽守护。”投影标记出一条路径，“建议你先去蓬莱岛，那里还有一群上古修士幸存，他们或许能提供帮助。”

　　颛顼记下所有信息。

　　“最后一个问题。”他直视伏羲投影，“少昊……他是谁？真的是我的……？”

　　投影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你应该当面问他。”最终，伏羲投影只是说道，“现在，时间”情况紧急。昆仑号方舟会为你提供必要的装备与技术支持。另外——”

　　晶体骤然射出一道光线，将颛顼笼罩其中。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注入体内——并非物质，而是信息，是权限。

　　“这是‘临时管理员权限’，有效期为八十个地球年。”投影解释道，“在此期间，你可调用方舟的部分功能，包括短距离传送、数据查询，以及激活部分上古遗器。但需注意，每次调用都会消耗你的生命能量，过度使用将导致基因崩溃。”

　　“明白了。”

　　颛顼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了，会怎样？”

　　伏羲投影静静望着他。

　　“那么，我会启动最后协议：将昆仑号方舟转化为黑洞炸弹，连同地球一同摧毁。熵族无法从黑洞中获取任何信息，而人类文明……至少能死得有尊严。”

　　颛顼点点头，未再言语。

　　他沿来时的路返回，穿过基因库大厅时，再次望见那些沉睡在容器中的躯体。百万年前的同胞，以这样的方式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其中一个容器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位女性，黑发如瀑，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她身着初代文明的制服，胸口佩有一枚徽章——九条龙环绕着一颗地球。容器下方的铭牌写着：

　　“火种计划总工程师女娲状态：深度休眠唤醒条件：文明重建完成”

　　颛顼驻足片刻，伸手轻触容器表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出口。

　　三个时辰后，颛顼回到神行舟。

　　巫咸与飞廉正焦急等候，见他平安归来，二人皆松了口气。

　　“陛下，您……”

　　“我没事。”颛顼打断飞廉的话，“但现在有更紧急的任务。立即联络所有仍能运作的避难所，我需要以下人员：禺强、宓妃，以及……东海龙宫的幸存者。”

　　“龙宫？”巫咸一愣，“根据最新情报，东海龙宫已被蜃气笼罩，所有联络均已中断。”

　　“那就派人去查探。”颛顼调出伏羲投影提供的地图，“我们先前往蓬莱岛，那里应当还有上古修士幸存。我需要他们的帮助。”

　　飞廉领命去准备。

　　巫咸却留了下来，迟疑地看着颛顼：“陛下，您进入南天门期间，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各地巫祝报告称，他们听到了‘声音’。”巫咸压低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声音内容各异，但都提到了同一个词——‘播种者’。”

　　颛顼心中一紧。

　　“还有呢？”

　　“还有……部分上古遗器突然自行激活了。”巫咸取出一块玉板，上面浮现出数个光点，“您看：轩辕剑在黄帝陵中发出剑鸣，神农鼎在烈山自行燃起火焰，崆峒印在虚空浮现投影……仿佛它们在响应某种召唤。”

　　播种者正在苏醒。

　　初代文明留下的系统在自动重启。

　　颛顼想起伏羲投影的话：熵核爆发不仅破坏了屏障，还唤醒了沉睡在地心的存在。

　　“继续监控。”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另外，让所有巫祝尝试与那些‘声音’沟通，记录下全部信息，但切勿轻易回应。”

　　“遵命。”

　　神行舟升空，向东飞去。

　　从高空俯瞰，大地的创伤更显触目惊心。昔日的中原沃野，如今沟壑纵横，熔岩如血脉般在地表蔓延。河流改道，湖泊干涸，森林成片枯萎。偶尔可见幸存者的营地，像黑暗中的孤岛，随时可能被灾难吞噬。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颛顼问道。

　　巫咸摇头：“无法精确统计，但根据昆仑镜最后的扫描推算……九州人口，或许只剩不到两成。而且这个数字仍在下降，饥饿、疾病、妖兽袭击……失去天维网络调节气候与地脉，普通百姓难以生存。”

　　颛顼握紧了拳头。

　　帝王的责任如山般压在肩头。这些人信任他、依赖他，可他刚刚得知，他们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培养舱，他们的文明只是一场实验。

　　该告诉他们真相吗？

　　还是继续用神话包裹残酷的现实？

　　“陛下，前方就是东海了。”驾驶员报告。

　　舷窗外，陆地的边缘映入眼帘。原本应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洋，此刻却呈现出诡异的色彩——近岸处是浑浊的海面近处是稀释血水般的暗红色，远处则晕染成深紫色，发光藻类在水面漂浮，聚成一片片荧光斑块。天空低得仿佛压在头顶，乌云如铅块般厚重，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穿梭。

　　最引人注目的是海平线上的三座山峰——蓬莱、方丈、瀛洲。

　　传说中，三神山是仙人居所，终年云雾缭绕，凡人难及。此刻，云雾依旧，但那并非水汽，而是高浓度灵气凝聚成的灵雾。山峰本身散发着光芒，透过雾气映出朦胧的轮廓。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场。”巫咸盯着仪器读数道，“三座山峰都被某种结界笼罩，我们的神行舟无法直接进入。”

　　“降落在外围，步行上山。”

　　神行舟在一处海滩降落。

　　这里的沙滩并非沙粒，而是细碎的水晶颗粒，踩上去发出清脆声响。海浪拍岸时，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发光的孢子，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小心，这些孢子可能有致幻效果。”颛顼激活司天印，在三人周围布下防护场。

　　他们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上山。沿途植被发生了惊人变异：树木叶片半透明，脉络中流动着发光液体；花朵会随他们靠近缓缓转动，似在观察；甚至有些藤蔓会主动避开他们的路径，仿佛拥有意识。

　　“这些植物……活了？”飞廉警惕地握紧武器。

　　“不是活了，而是被高浓度灵气彻底改造了。”巫咸解释，“蓬莱岛是上古灵脉节点之一，如今天地能量紊乱，这里的灵气浓度可能达到正常值的千倍以上。任何生物在这种环境下都会快速进化——或者说变异。”

　　行至半山腰，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障碍。

　　一道七彩光幕横亘前方，表面流动着复杂符文，光幕后的景象扭曲模糊，难以看清。

　　“这是‘七彩琉璃界’，上古修士常用的防御阵法。”巫咸上前观察，“但布置手法极为古老，至少是三千年前的风格。看来蓬莱岛上的幸存者确实来自上古时代。”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反击机制。”巫咸摇头，“最好用正规方式通报——如果里面真的有人。”

　　颛顼上前一步，对着光幕朗声道：

　　“人族帝王颛顼，求见蓬莱仙长。天倾地覆，苍生危殆，恳请一见！”

　　声音在光幕上激起层层涟漪。

　　片刻寂静后，光幕突然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但仔细看去，他的道袍边缘有细微的像素化闪烁，身体轮廓偶尔会模糊一瞬——这并非真人，而是全息投影。

　　“颛顼陛下。”老者的声音空洞，带着电子合成的回响，“贫道广成子，奉黄帝之命镇守蓬莱，已等候陛下多时。”

　　“广成子？”颛顼震惊，“黄帝之师？您还……”

　　“肉身早已湮灭，意识上传至蓬莱主机。”广成子投影侧身，“请进，时间有限，我们必须长话短说。”

　　穿过光幕的瞬间，颛顼感到一阵轻微眩晕。

　　随后，他看到了真实的蓬莱。

　　不是仙山楼阁，也非玉宇琼楼。

　　而是一座研究所。

　　山峰被从内部掏空，改造成巨大的圆柱形空间。墙壁是银白色合金，排列着无数操作台与显示屏。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晶体核心，正是它向外释放着高浓度灵气。四周有数百个培养舱，舱内培育着各种奇异的动植物——有些像《山海经》记载的异兽，有些则完全超出认知。

　　而在这座高科技研究所中，活动的人却穿着古装道袍，手持玉简法器，形成了强烈的时代错位感。

　　“欢迎来到‘蓬莱生态实验基地’。”广成子投影走在前面，“如您所见，这里负责研究和保存上古物种，同时监控九州生态系统的稳定性。我是基地的AI管理员，代号广成子。”

　　“所以……您不是真的广成子？”

　　“我是基于广成子真人意识扫描创建的AI，继承了他的记忆和人格，但并非他本人。”投影平静解释，“真正的广成子在一千二百年前意识上传时出现错误，主体意识已经消散了。”

　　他们来到中央控制室。

　　这里的景象更令人震撼：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实时显示着九州各地的景象——避难所的生存实况、能量流的紊乱程度、熵族裂口的扩张速度……甚至还有地球轨道外的画面，能看到几艘造型诡异的外星飞船正在逼近。

　　“那些是熵族的先锋侦察舰。”广成子指向其中一块屏幕，“它们暂时不敢直接进入大气层，毕竟女娲补天留下的屏障虽已破损，余威仍在。此刻它们正用能量探针测试屏障的薄弱点。”

　　“我们能做些什么？”

　　“您前往蓬莱的目的，我已从昆仑号方舟收到消息。”广成子调出归墟的实时影像，“要前往归墟，您确实需要协助。禺强和宓妃的意识节点就在蓬莱，我可以唤醒他们。但夔牛的激活芯片存于东海龙宫，而龙宫现在……”

　　影像切换至龙宫。

　　那是一座沉没海底的城市，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式宫殿与未来科技，如今却被一层浓稠的迷雾笼罩。迷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触须蠕动，偶尔露出布满吸盘的片段。

　　“蜃已占据龙宫，它的幻觉领域覆盖了整座遗址。”广成子说道，“要取芯片，必须进入龙宫深处的中枢控制室。但普通人进入蜃的领域，三息内便会被幻觉吞噬，意识永远困在虚假世界里。”

　　“有解决办法吗？”

　　“有。”广成子调出一件装备的蓝图，“‘澄心玉佩’，上古时期为对抗精神攻击研发的防御装置。它能稳定佩戴者的意识场，抵御幻觉。蓬莱仓库中尚有三枚库存。”

　　“请给我。”

　　“可以，但作为交换，我需要陛下承诺一件事。”广成子的投影直视颛顼，“若最终决战来临，请允许蓬莱基地撤离部分关键研究人员与物种样本。我们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生物学家，倘若连我们都覆灭，即便战争胜利，地球生态也永远无法恢复。”

　　颛顼沉默片刻。

　　“我承诺。”

　　“很好。”广成子点头，“那么，请随我来。”

　　他们来到一座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有两个休眠舱，舱内悬浮着两道光影——一个是人面鸟身的海神禺强，一个是水雾凝成的洛神宓妃。

　　“唤醒程序启动。”广成子操作控制台。

　　休眠舱缓缓开启，光影流入预先备好的躯体——那是用生物打印技术制造的新身体，完美复刻了他们原本的形态。

　　禺强率先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瞳孔如漩涡般流转。他活动了一下新身体，鸟翼展开，羽毛泛着金属光泽。

　　“多久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海浪的回音。

　　“自您上次休眠至今，已过去八百七十二年。”广成子回答，“欢迎回来，禺强指挥官。”

　　“指挥官……”禺强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头衔已不需要了。现在，我只是禺强。”

　　宓妃的苏醒更为安静。

　　她如水般从休眠舱中流出，在空中凝聚成形。面容模糊不定，时刻变化着，时而是绝色少女，时而是端庄妇人，时而是垂垂老妪。

　　“九州……还好吗？”她的声音似溪流潺潺。

　　“很不好。”颛顼上前，“天柱倾覆，熵族入侵，需要两位的帮助。”

　　禺强与宓妃对视一眼。

　　“详细情况我们已从广成子处知晓。”禺强说，“去归墟取备用单元，对抗熵族先锋，拯救苍生——虽是老套的任务，却总需要有人去做。”

　　“您愿意帮忙？”

　　“我守护这片海洋三千年了。”禺强望向东方，“并非为某个帝王或某个文明，而是为了海中生活的亿万万生灵。若熵族得逞，整个海洋生态系统都会崩溃。所以，是的，我会帮忙。”

　　“我也一样。”宓妃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水是生命之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污染、被毁灭。”

　　颛顼郑重行礼：“多谢两位。”

　　广成子取来三枚澄心玉佩，玉佩呈圆形，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变幻色彩的宝石。

　　“佩戴后，它会与你们的意识绑定，生成防护场。请注意，玉佩的能量有限，在蜃的领域中大约能支撑六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防护会减弱，幻觉将逐渐渗透。”

　　“六个时辰足够了。”颛顼接过玉佩，“那么，下一步是前往龙宫？”

　　“不，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广成子调出另一幅图像，“你们需要一艘能够在深海航行的载具。蓬莱存有一艘‘潜渊舟’，是初代文明遗留的深海勘探船，但其动力核心已于三百年前损坏。若要修复它，需寻得一种特殊材料——‘冥海玄铁’。”

　　“该去哪里寻找？”

　　“冥海，也就是如今的北海。”禺强接过话头，“那里是上古战场遗址，沉没着大量初代文明的舰船残骸。玄铁是那些舰船装甲的主要材料，可如今冥海已被‘相柳残部’占据。”

　　相柳——共工的副手，乃九头巨蛇。

　　“据最新情报，共工死后，相柳接管了叛军，现盘踞于冥海，试图打捞上古遗器。”广成子补充道，“他手下至少有五千改造士兵，还有数十头战争巨兽。若强行闯入，胜算渺茫。”

　　颛顼沉思片刻。

　　“或许……不必硬闯。”

　　他看向禺强：“您是北海海神，对那片海域理应熟悉。是否存在隐蔽通道，可避开叛军主力，直接进入残骸区？”

　　禺强沉吟道：“有一条海沟，是上古时期地壳运动形成的裂缝，直通冥海底部。但海沟内有‘烛龙之息’——一种从地幔渗出的高温等离子流，每隔三个时辰喷发一次，能熔化已知的任何材料。”

　　“潜渊舟能否承受？”

　　“全盛时期尚可，但如今动力核心损坏，防护盾强度不足三成。”广成子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能操控温度的帮手。”宓妃轻声说道，“我的能力主要是控制液态水，对等离子体效果有限。但我知道有一个存在能做到——祝融。”

　　火神祝融。

　　“他在何处？”

　　“最后一次记录显示，祝融在南方的‘炎火洲’镇压熵族裂口。”广成子调出地图，“但那已是三个月前的情报。如今炎火洲已完全被熵族污染，通讯彻底中断，生死未卜。”

　　又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冒险前往炎火洲寻找祝融，还是另寻他法？

　　正当颛顼权衡之际，控制室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来源——东海龙宫方向！”

　　所有屏幕同时切换至龙宫影像。

　　只见笼罩龙宫的蜃气正剧烈翻腾，迷雾中透出炽烈金光。紧接着，一声震彻海底的龙吟传来，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愤怒。

　　“这是……龙吟？”飞廉震惊道。

　　“东海龙王还活着？”巫咸难以置信。

　　广成子快速分析数据：“不，并非活体龙族。这是……龙宫自卫系统被激活了！蜃试图入侵龙宫核心，触发了防御机制！”

　　影像中，蜃气被金光撕裂，露出龙宫的部分真容。宫殿群中升起数十道光柱，光柱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形虚影。虚影张口喷出炽热光流，横扫海床，所过之处，蜃的触须纷纷汽化。

　　但蜃的本体藏在更深的海沟中，光流无法触及。

　　“自卫系统能量有限，最多还能支撑十二个时辰。”广成子计算着，“之后，龙宫将彻底沦陷。而一旦蜃掌控龙宫，便能激活里面的武器系统——包括三枚‘定海神针’，那是初代文明遗留的轨道打击武器。”

　　情况急转直下。

　　若蜃控制了定海神针，整个东海都将沦为它的猎场，归墟之行也将变得几乎不可能。

　　“计划变更。”颛顼当机立断，“我们先去龙宫，趁自卫系统仍在运作，强行突入获取夔牛芯片。随后直接前往冥海，用潜渊舟残存的防护赌上一把。”

　　“但烛龙之息……”广成子试图劝阻。

　　“总好过面对被蜃控制的定海神针。”颛顼看向禺强与宓妃，“两位，可行吗？”

　　禺强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牙齿：“几千年没活动筋骨了，正好。”

　　宓妃则微微颔首：“我会全力协助。”

　　“那么，出发。”

　　颛顼握紧澄心玉佩，望向东方那片被迷雾与金光照亮的深海。

　　龙宫之战，即将打响。

　　而在他们视线不及的更深之处——

　　归墟最深处，少昊的投影正注视着这一切。

　　他面前悬浮着九个光球，每个光球中都浮现出一道身影：颛顼、禺强、宓妃、飞廉、巫咸，以及另外四个尚未露面的存在。

　　“种子已然播下。”少昊轻声道，“现在，看他们能否发芽了。”

　　他身后，那个巨大的、被囚禁在能量场中的存在——归墟之子——动了动。一下。

　　只是一下。

　　整个东海，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