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你越不想找,它来得越快。
顾易原本以为,寻找“百年裹尸布”和“旧戏服”这两样东西,即便动用官方的力量,怎么也得三五天时间。毕竟这年头实行火葬,百年以上的土葬裹尸布属于违禁品加古董;而正经的武生戏服虽不难找,但要那种“有年头、沾人气”的,也得去梨园行里淘。
但他低估了国家机器运转起来时的效率,也低估了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恐怖异变。
仅仅过了四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
顾易正在店里吃着泡面,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李夜。
“喂。”顾易接起电话,吸溜了一口面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找到路子了?”
电话那头,李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电流声和……某种尖锐的、像是京剧吊嗓子的声音。
“顾先生,东西找到了。”李夜语速很快,“但是……出了点状况。”
顾易放下筷子,眉毛一挑:“说。”
“裹尸布好办,我们在查封一个盗墓团伙的仓库里找到了一件清末的,已经派人给您送过去了。”李夜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麻烦的是那件戏服。”
“我们在江海市老城区的‘红月大剧院’旧址,探测到了强烈的灵能反应。那是一座废弃了二十年的剧院,传闻当年是因为一场大火烧死了整个戏班子才关门的。”
“我们的探员在里面发现了一件保存完好的‘武生靠旗’(戏服),但是……”
李夜深吸一口气:“那件衣服,正穿在一个‘人’身上。而且,它正在舞台上唱戏。”
顾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白天,废弃剧院,鬼唱戏?
“你们的人进去了?”顾易问。
“进去了两个小队。现在……失联了。”李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张道灵顾问刚才在外面起了一卦,说是‘凶星入命,十死无生’。他说里面的东西,起码是D级,甚至接近C级的‘怨灵’。常规武器完全无效。”
D级。
按照《众生妄想录》的评级,昨晚的水鬼是E级,打更人目前撑死算是E+级(因为有规则加持)。
而D级,意味着已经拥有了初步的“鬼域”雏形,甚至能影响现实规则。
“顾先生,我知道这很冒昧。”李夜咬牙道,“但那件戏服是您点名要的。而且我们的人被困在里面……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能不能请‘那位’……”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请打更人出手。
顾易沉默了。
他在快速权衡利弊。
打更人现在的信力储备是195点。如果硬碰硬去打一个主场作战的D级BOSS,胜算大概只有三成。一旦打更人被打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守夜司”逼格就会瞬间崩塌。
拒绝?
也不行。刚刚才装完逼说“我们负责守夜”,转头就说“这活儿我不接”,人设也崩了。
况且,那件戏服是制作二号马甲【缝尸匠】的核心材料。没有它,光有一把剪刀,根本缝不出完美的“神明”。
“富贵险中求。”
顾易眼神一冷。既然官方送上门来一个刷经验的副本,那就干一票大的。
“李队长。”顾易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告诉你们的人,撤到剧院五百米外。把路封死,别让任何活人进去送死。”
“那……里面的人?”
“那是他们的劫数,也是造化。”顾易神棍地说了一句,“至于那件戏服,既然是脏东西穿过的,那就得先剥下来,洗一洗。”
“今晚子时,把路让开。”
“打更人会去收账。”
挂断电话,顾易看着面前还没吃完的泡面,突然没了胃口。
他将那把黑色的裁缝剪刀拿出来,放在桌上。剪刀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别急。”顾易手指抚过冰冷的刀刃,“今晚带你去吃顿好的。”
……
夜幕降临。
江海市,红月大剧院。
这座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建筑,曾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地标。巨大的红色穹顶如今已积满灰尘,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是一张张干枯的人手,死死抓着墙壁。
此时,剧院周围已经被特警拉起了三层警戒线。
李夜站在一辆指挥车旁,手里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剧院那扇黑洞洞的大门。
“队长,真的会有‘人’来吗?”旁边年轻的队员紧张地问,“这都快十二点了。”
“闭嘴。看着。”李夜沉声道。
就在这时。
原本寂静无声的街道上,突然起雾了。
这雾来得毫无征兆,不是那种白色的水雾,而是一种带着灰蒙蒙质感的阴霾。路灯的光线在雾气中变得扭曲、昏黄,仿佛这一块区域被从现实世界中剥离了出去。
当——!
一声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锣声,穿透了浓雾,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李夜浑身一震:“来了!”
所有特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只见在那浓雾深处,一个高大的、戴着斗笠的黑影,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灯笼,一步一步,从虚空中走出。
它没有走正门。
因为它根本不需要走门。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打更人的身影竟然直接穿过了警戒线,穿过了剧院紧锁的铁门,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水里,消失在剧院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顾易正坐在几公里外的书店里,双眼紧闭,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这场“远程副本”。
【精神链接已建立。】
【当前视角:午夜打更人。】
【检测到高浓度怨气磁场(D级鬼域)。】
【警告:进入敌方主场。打更人属性受到压制,削弱10%。】
顾易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惨淡的黑白。
通过打更人的眼睛,他看到了剧院内部的景象。
并没有想象中的破败不堪。相反,这里竟然……“灯火通明”。
大厅里挂着鲜红的灯笼,但那光不是电灯,而是鬼火。一排排红色的座椅上,坐满了“观众”。
那是一个个纸扎人。
脸色惨白,脸颊涂着两团大红胭脂,画着诡异的笑脸。它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死死盯着舞台。
而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着华丽武生戏服、背上插着四面靠旗的身影,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它的动作很标准,身段很美。
只是它的头,是歪的。像是脖子被打断了,脑袋软塌塌地垂在肩膀上,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顾易甚至能看到,在那件戏服的领口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目标锁定:断颈武生(怨灵)。】
【执念:戏未终,不可退场。】
“好家伙,这哪是唱戏,这是在唱命。”
顾易心念一动,操控着打更人,从侧面的阴影中走出。
咚!
打更人手中的枣木棒,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
沉闷的声响打断了舞台上那凄厉的戏腔。
所有的纸扎人观众,在一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几百双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的打更人。
如果是普通人,被这几百个纸人盯着,恐怕当场就要吓死。
但打更人不是人。
它是规则的化身。
顾易操控着打更人,缓缓举起手中的铜锣。他没有立刻敲响,而是让打更人发出了那句标志性的台词。
声音沙哑,如同两块墓碑在摩擦:
“夜半三更……生人……回避。”
“死人……入土。”
话音未落。
舞台上的那个断颈武生突然停止了动作。它那颗歪着的脑袋猛地转了180度,看向打更人,裂开那张血肉模糊的嘴,发出了一声尖啸:
“呀——!!!”
随着这声尖啸,那几百个坐在台下的纸扎人,突然全部站了起来!
它们发疯一般冲向打更人,密密麻麻,如同白色的潮水。
“群殴?”
远在书店的顾易冷笑一声。
“我有说过,我是一个人来的吗?”
顾易从怀里掏出那把刚刚收服的“绣娘的断头剪”。
虽然缝尸匠还没有完全具现,但这把E+级的灵异武器,顾易已经可以勉强通过打更人来使用了。
“信力兑换:超时空投送!”
消耗20点信力。
剧院内,打更人原本空着的左手(提着灯笼的手指勾着灯笼柄),突然凭空多出了一把巨大、漆黑、散发着恐怖怨气的剪刀。
那是……绣娘的恨意。
面对冲上来的纸人海,打更人没有退后半步。
它将那把巨大的剪刀横在胸前。
咔嚓!
剪刀张开,如同怪兽的巨口。
【技能借用:剪纸成兵(逆向版)。】
【既然你们是纸做的,那就……剪碎你们。】
顾易操控着打更人,迎着纸人潮冲了上去。
左手剪刀,右手铜锣。
这是一场屠杀。
当——!
锣声震碎了纸人的灵智。
咔嚓——!
剪刀切开了纸人的躯壳。
漫天纸屑飞舞,如同给这场诡异的戏码,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而在那漫天飞雪中,打更人踏着纸人的残骸,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那个正在瑟瑟发抖的断颈武生。
这一幕,通过李夜偷偷安放在剧院通风口的一个微型摄像头,传回了异常局的指挥车。
李夜看着屏幕上那暴力、血腥、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美感的画面,喉咙发干。
“这就是……守夜人的战斗方式吗?”
“太……太残暴了。”
“不过……”旁边的小队员咽了口唾沫,“真带劲啊。”
舞台上。
断颈武生看着逼近的打更人,终于感到了恐惧。它想要逃,想要利用鬼域瞬移。
但在那盏幽绿色的灯笼照耀下,它的鬼域失效了。
打更人走上舞台,伸出那只枯瘦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武生那歪掉的脖子。
像是提溜一只小鸡。
它没有杀它。
因为顾易要的不是它的命,而是它的衣服。
打更人另一只手举起剪刀,对着武生身上的靠旗,轻轻一剪。
咔嚓。
戏服滑落。
原本凶戾无比的D级怨灵,在失去戏服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原来,不是鬼穿衣。
而是衣囚鬼。
打更人捡起地上的戏服,转身,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敲响了最后一声锣。
当——!
戏,散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