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踢馆,踢到铁板
“今天,最晚明天。”
张金宝捧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周知礼说的太笃定了,难道这小子真有本事?他的目光在周知礼脸上打转。
“周师傅好眼力,我刚才看了灵堂的布置,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知客请讲。”
张金宝把茶碗往窗台上一搁,背着手走向堂屋,周知礼跟了上去。
堂屋的门敞着。
屋里已经初步布置成灵堂的模样:供桌摆在正中,供桌是八仙桌改的,桌腿用白布缠了,桌面上铺着一块白麻布。
香炉、白蜡、供果,一样一样摆着。
墙上挂着黑白遗像,老爷子穿着长衫,神情肃穆,但眼睛看着有点歪。
张金宝绕着供桌转了一圈,皱起眉头。
“周师傅,这灵堂朝向,是不是不对?”
几个帮忙的村民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周知礼站在门口,没动。
“张知客觉得哪里不对?”
“供桌朝东,背靠西墙。”张金宝指了指方位,摇摇头,“老话讲面南背北,天子坐朝、圣人讲学,都是这个方位。亡人入殓,更得讲究这个。”
“这要是朝向错了,老爷子的魂魄找不着方向,走不安稳,那可是要出事的。”
几个村民的脸色都变了。
“这么严重?”
“那可不行啊,得改改……”
张金宝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转头看向周知礼:“周师傅,你说呢?”
周知礼没有急着反驳。他走进堂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着大门的方位,供桌的位置,墙上的遗像......
“张知客,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张金宝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十年。”
“那我问你,灵堂朝向,最忌讳的是啥?”
张金宝眉头皱了皱:“最忌讳……”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最忌讳是背客。”
周知礼没等他答,走到供桌前,转身面对门口。
“这间堂屋,大门在东边。吊唁的人从院门进来,一抬眼就是堂屋正门。”
“供桌朝南,遗像就背对大门。客人进来,看到亡人的后脑勺,这叫背客。亡人背对客人,是不认这份香火情,不受这份纸钱。轻了说,对来客不敬。重了说,亡人有怨。”
几个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有怨?什么意思?”
“就是……老爷子走得不甘心,怨气冲着来吊唁的人……”
张金宝的脸色僵住了。
周知礼的语气恢复了常态:
“供桌朝东,正对大门。来客进门能看见遗像,亡人面朝来客,是迎客,是领情。这才是正理。张知客干了十年,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张金宝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村民交头接耳: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后生说得在理啊。”
“张知客怕是记差了……”
张金宝的面子挂不住,干笑两声,硬着头皮找补:“周师傅说得对,是我一时糊涂。对了,这寿衣,我看用的是枣红色?”
“是。”
“枣红色太艳了吧?咱们这边的规矩,寿衣用藏青才庄重。枣红色这么喜庆,像什么样子?”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说太绝对,用“咱们这边的规矩”来打掩护。
周知礼没急着反驳。
他把那件寿衣拿起来,在手里翻看。
寿衣是缎面的,枣红底,暗绣着福寿纹样。袖子很长,垂下来能盖住手指。前襟没有扣子,只有布带。
“这件寿衣是谁备的?”
张金宝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的李德才:“好像是德才媳妇去镇上买的。”
周知礼点了点头,把寿衣展开。
“这件寿衣是五件套,衬衣、夹袄、棉袍、马褂、外袍。里外五层,单数,暗扣,没有纽扣。袖子盖过手指。为啥要这样做?”
几个村民摇摇头。
“老话讲,亡人的手是勾魂手,露出来不吉利。”
他把寿衣翻过来,指着前襟:
“没有扣子,只有布带,为啥?”
还是没人答。
“扣子老话叫纽子,纽和扭同音。穿带扣子的衣裳,来世投胎要受磨难。所以寿衣只用带子,顺顺当当的意思。”
他把寿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这件寿衣,里外五层,长袖盖手,布带系扣,规矩一样没错。唯独颜色选了枣红。”
他转向李德才:
“李大哥,老爷子今年高寿?”
李德才愣了一下:“七……七十八。”
周知礼点头,“七十八,四世同堂儿孙满堂,这叫喜丧。喜丧寿衣用红色,是讨个圆满的意思。老爷子福寿双全,穿枣红走,是福气。”
“藏青是给中年人用的。五六十岁,没活到古稀,那才用藏青,取个稳重的意思。”
“要是再年轻些......”
他看了一眼张金宝。
“三四十岁就走了,那得用黑色......黑色是夭寿的意思。”
张金宝的脸僵住了。
他今年四十三。周知礼这话,是指着他鼻子咒他。
但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周知礼说的都是正理,一条一条,挑不出毛病。
几个村民看看张金宝,再看看周知礼,心里有了数。
“这后生懂的还真多……”
“比张知客强多了。”
“难怪钱知客派他来。”
李德才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周知礼。
这小子,有点东西。
张金宝挑了两回刺,都被反将一军,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周师傅学问好,我服了。不过话说回来,知客这行当,光有学问还不够。周师傅今年才十八,刚入行没多久。这种大场面,怕是头一回办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果然,几个村民的表情变了。
“这么年轻?”
“钱知客怎么派个毛头小子来?”
“这场丧事可不小……”
周知礼没急着辩解,忽然走到张金宝跟前,凑近了看他的脸。
张金宝被盯得发毛,后退了半步:“你、你干什么?”
“张知客,你昨晚没睡好吧?”
张金宝一愣:“什么?”
“眼底有血丝,眼皮浮肿。嘴唇干,起皮了,这是熬夜的相。心里有事,夜里睡不踏实。不知道张知客是在担心啥?”
张金宝脸色骤变。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怎么对付周知礼,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怎么被这小子一眼看穿了?难道他会相面?
周知礼没有再多说,转向李德才,拱了拱手:
“李大哥,我师父干这行四十年,没砸过一场。他派我来,是信得过我。至于年轻不年轻、有没有经验,不妨看看我这几天的活儿。”
“办砸了,您扣我工钱,我回去跟师父请罪。”
“办好了......”
他侧着身子,目光扫向张金宝。
“那些闲话,也就不必再提了。”
李德才看着他,目光闪了闪。这小子,有点儿意思。
“行,那我就看看周师傅的本事。”
周知礼拱手,转身继续忙活。
张金宝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右手缩在袖子里,攥紧了手指。
这小子……不好对付啊。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留了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