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口井下,压着什么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王家大院已有了动静。
厨房那边传来劈柴声,灶膛的火光映着窗户纸,忽明忽暗。不知谁家的公鸡叫了头一遍,紧跟着村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周知礼翻身坐起来,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青光穿好衣裳。
穿过前院时,几个婶子正在支大锅。今天还要开流水席,光白菜萝卜堆了半院子。
一个胖婶子看见他,扬声招呼:“周先生,吃了没?灶上熬着红薯糊糊,热乎着呢!”
“谢婶子,我待会儿过来。”
他脚步不停,绕过前院,往偏院走去。
偏院是王建成的地盘。老二管着家里的账,这几天光是人情往来就忙得焦头烂额。
各路亲戚的份子钱、纸扎铺的赊账、厨子帮工的工钱、道士的法事费用……一笔一笔,全得由他来算。
这种事理应找人帮忙记账,但村里人都知道王家三兄弟的事儿,没人敢答应,只能老二上。
周知礼走进去时,王建成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盘账。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礼单,旁边搁着一把老算盘,黑檀木的框架,牛骨的算珠,包浆锃亮。王建成左手翻礼单,右手打算盘,噼里啪啦响得飞快。
“刘家庄老舅,三块。”
“东街李木匠,两块五。”
“西头赵寡妇,一块……”
他嘴里念念有词,周知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比起老大的憨厚和老三的精明,老二王建成给人的感觉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上有大哥压着,下有三弟争着,老爹又偏心,日子过得不上不下。
这种人,心里最容易藏事儿。
“二哥。”周知礼喊了一声。
王建成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周先生?有事儿?”
“借一步说话。”
周知礼没进屋,转身往后院走去。
王建成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算珠。犹豫一会儿,站起来跟了上去。
后院。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墙角堆着些杂物,几只老母鸡在草垛边刨食。
周知礼走到那口井边,站定了。
王建成在几步外停下,没敢靠近。目光落在那块青石上,又迅速移开。
“二哥,你媳妇三更半夜来井边的事,我看到了。烧纸钱,点香烛,还念念有词。昨晚灵堂的那阵阴风,也是她搞的鬼吧?”
王建成一愣,半天说不出话。
周知礼没逼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帮工们吆喝着干活,王建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民国十八年那件事吗?”
“知道一些。”周知礼点点头,“跳井的姑娘叫翠儿,十八岁,在王家做长工。”
王建成苦笑了一声。
“翠儿……是我丈母娘的亲姐姐。”
周知礼心里一震,难怪老二媳妇,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来烧纸钱。
王建成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我丈人家姓刘,翠儿是我丈母娘亲姐姐,大她五岁。民国十八年关中大旱。刘家过不下去了,就把翠儿送到王家做长工。本想混口饭吃,等年景好了再带回去。”
“谁知道……”他说不下去了。
“我爷爷那时候是王家的当家人,四十多岁,正是说一不二的时候……事发那天晚上,翠儿跳了这口井。第二天早上,长工打水时才发现。”
周知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刘家人怎么说?”
王建成惨笑一声,“那会儿饥荒年月,命如草芥。一个穷人家的丫头,我爷爷赔了几块大洋,这事就算过去了。这仇,刘家人记了三十多年。”
“那你和嫂子是怎么成的亲?”
王建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说亲的时候,我丈母娘不同意。她不让女儿嫁进王家,说这是仇人家。但我丈人做主,他说事情过去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说我家条件不错。”
“迎亲那天,我丈母娘在家哭了一天。她说闺女进了仇人家,对不起她姐姐……”
周知礼听着,没有插嘴,他能想象那个场景。
新娘子穿着红嫁衣坐上花轿,唢呐吹得震天响。而在刘家老屋里,一个老太太对着墙上的遗像,哭得肝肠寸断。
“我媳妇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嫁过来这些年,每年翠儿的忌日,都偷偷去井边烧纸。以前我爹在的时候,她不敢让人知道,怕惹出事端。现在我爹没了,她……”
他咽了一口吐沫,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下面的话:“她想趁这机会,把积了多年的气出一出。”
周知礼全明白了。
老二媳妇昨晚开窗制造“阴风”,不是什么邪祟作怪,也不是真想害人,她只是想搅乱这场丧事。
在她心里,王老爷子是仇人的儿子。
现在仇人的儿子去世了,凭什么走得这么安生?凭什么风光大葬、哀荣备至?
周知礼叹了口气。
冤死的人没了,活着的人记了一辈子。
“她还想干什么?”
王建成摇头,脸上全是疲惫:“我不知道。她这几天魔怔了似的,说什么都不听。我劝她忍一忍,等丧事过了再说,她根本不理我。”
“昨晚灵堂那事,本来她还想闹得更大,是我硬拦住的。”
周知礼盯着他,目光锐利起来。
“二哥,我直说了。你媳妇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丧事是大事。这么闹下去,传出去要坏名声的。”
“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怎么看王家?怎么看你们兄弟三个?更何况,现在是什么年月?要是闹大了,传到公社那里,你们一家子吃不了兜着走。”
这句话,彻底把王建成打醒了,他猛地抬起头:
“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周知礼看着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事我帮你压着。昨晚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就当是窗户没关好、风吹的。但丧事必须顺顺当当办完,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王建成整了整衣袖,冲周知礼鞠了一躬。
“周先生,这事……真是谢谢你了。你帮我们压着这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周知礼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身后那口井。
“二哥,那口井的事,等丧事过了,我帮你们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
周知礼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那口封死的井。
井口的青石板压得很紧,但缝隙里透出一股隐隐的阴寒。他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压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有散去。
“先把丧事办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往前院走去。
回到前院的时候,流水席已经开始忙活了。
几口大锅支在院子里,柴火烧得噼啪响。帮厨的婶子们围着案板切菜,刀工利落得很,白菜萝卜堆成了小山。
周知礼穿过人群,正要往灵堂走,却被人叫住了。
“周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