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年味儿就悄悄爬上窗台，一天比一天摸得着了。街边小店陆续挂出了红彤彤的灯笼和礼盒，算算日子，离放假还剩一周，离过年也不过四周光景。

　　夏璃对时间记得门儿清。

　　之前宋澈让她给自己挑个生日，她想了想，说就和过年同一天好了。打那以后，她心里好像就悄悄挂上了一个小日历，时不时就要算一算。

　　“宋澈……”她回到家，一边解围巾一边问，“明年过年，是什么时候？”

　　围巾解下来，她又顺手把演出时盘的公主发髻重新扎了扎。她平时要么披着头发，要么束个高马尾，这种温婉的发髻是第一次。

　　“明年过年啊……”宋澈正收拾书包，闻言想了想，“大概也这时候吧，前后差不了几天。”

　　“是二月十七号吗？”夏璃追问。

　　“不是那个日子……我也没看日历，反正差不多。”宋澈被她问得有点含糊。

　　“过年的时候，会下雪吧？”

　　“会下。”宋澈肯定地点头，“每年过年都下。”

　　“那等下雪了，我们一起堆雪人。”夏璃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话比平时多，“书上说，还可以打雪仗，溜冰，赛龙舟，吃粽子。”

　　宋澈刚要夸她看书仔细，话到嘴边赶紧刹住：“殿下，赛龙舟和吃粽子那是端午节的事儿。”

　　“……哦。”夏璃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反正，一起堆雪人。我看书上写，情侣都会做这个。”

　　“嗯，”宋澈笑了，“一起堆。”

　　夏璃把话剧赢来的奖杯端正地放在桌上。

　　奖杯做工好看，当个装饰品挺不错，但终究不是真金白银。宋澈更在意的，是那个由两枚金币压合而成的奖牌，算一算感觉有一万多块。

　　他翻出来看了看。

　　金币合得很紧，正反面的花纹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正面有个数字“1”，反面本该有数字的地方却被磨得光滑，只留下一片模糊，看那范围，像是个三位数或者四位数。

　　为什么要磨掉？

　　贪图那点金粉肯定不至于，大概只是觉得冠军奖牌有个“1”就足够了，或者就是贪图金粉。

　　宋澈没太纠结这个，奖牌能用真金来做，可太有诚意了。

　　他想起开光的事。

　　这两枚金币和最初那枚没什么不同，但第一枚并没有数字。这其中有什么联系…没看出来，不过可以确定，这金币都会有些超凡能力。

　　他起身想找桃香，四下看看没见那小家伙的影子。

　　一转身，才看见沙发和墙壁的缝隙里，卡着一团黑色。

　　“看什么看！”那团黑色先发制人，声音闷闷的，“本大王才没有被卡住腿，也不用你立刻，现在就把沙发抬开。你刚才坐上来，我一点——都不痛！痛！”

　　宋澈顿了顿：“其实痛得要死吧，你刚才都喊痛痛了。”

　　“你胡说，一点都不痛，有本事你把我弄出来。”桃夭的声音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算了，本大王才不需要你帮忙！”

　　“当真？”宋澈作势收回手。

　　“……不过。”桃夭的语气瞬间弱了下去，还带着点别扭，“考虑到你肯定要求本大王给金币开光……你求我，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帮个忙。”

　　宋澈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缝隙里传来桃香带着哭腔的声音：

　　“宋澈哥哥……我求你了，快把沙发挪开吧……腿再压下去真要瘸了…我姐姐是个笨蛋，她腿瘸了，我也要瘸。”

　　桃夭这嘴硬的毛病，真是没治了。

　　宋澈摇摇头，把沙发挪开。

　　桃夭噌地窜出来，抖了抖毛，昂首挺胸，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宋澈却又看见沙发底下还藏着个干瘪馒头。

　　他还没开口，桃夭立刻抢白：“都是桃香藏的，这个吃货！”

　　“姐姐，明明是你让我偷拿的……”桃香委屈巴巴。

　　“那是你没主见！”

　　“姐姐欺负老实人……”

　　“行了，别吵了。”宋澈捡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进厨房淘米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着。

　　宋澈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桃夭还梗着脖子蹲在一边，明明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偏要摆出一副“你不求我我就不吃”的架势。

　　饿死你得了。

　　“粥还得等会儿。”宋澈说，“猫粮想吃也可以。”

　　桃夭别开脸，不说话。

　　宋澈看着她那副“饿死事小，面子事大”的模样，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算我求你了，多少吃点，行不？”

　　桃夭耳朵动了动，立刻转回头，下巴抬得更高：“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那行，把金币拿来，本大王给你们开光。”

　　宋澈把两枚金币递过去。

　　桃夭接过来，像上次一样挨个咬了一口。但这次，金币只是留下了浅浅的牙印，并没有裂开。

　　“这就好了？”宋澈疑惑，“上次不是要咬成两半才行吗？”

　　“那是……那是本桃香不小心弄成两半的！”桃香傻乎乎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

　　宋澈看着她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猫爪印，那点无奈瞬间变成了忍俊不禁。

　　“你是不是又偷吃猫粮，被布鲁斯抓了？”

　　“啊，没有呀！”桃香连忙用小手抹脸，结果越抹越花。

　　这小家伙，不是在挨欺负，就是在去挨欺负的路上。布鲁斯脾气那么好，她都能惹到，也算是一种本事。

　　所谓的开光仪式，就是这么简单，应该咬都不用咬，碰一下就可以了。

　　金币回到宋澈手里，他看着那浅浅的牙印，看不出什么名堂。

　　理论上，如果一枚金币能带来读心这样的特殊能力，那两枚金币就该有两个能力才对。

　　他抬头看看夏璃，又看看布鲁斯和桃香。

　　夏璃身边浮现的小标签确实多了一个，但也仅仅多了一个。另一个能力去哪儿了，总不能是随机掉在哪个生命体上了吧？

　　那要是掉在小强身上……

　　宋澈赶紧打住这个可怕的念头，去看夏璃身上新出现的标签是什么。

　　看清之后，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感觉不对劲。

　　——幸好，第二枚金币没有赋予新的能力。

　　看来，以后的金币都不能再开光了。

　　可为什么每次中奖的都是夏璃，然后被嚯嚯的总是他？

　　……

　　夏璃对金币倒是挺感兴趣。

　　既然这金币是魔法物品，那或许能从中感受出点什么。而且它赋予的能力，总能歪打正着地契合她的念头。

　　上次，她就想着“要是能知道宋澈在想什么就好了”，结果就获得了读心术。

　　这次，她记得宋澈说过，想要真正互相理解，光靠换位思考可能还不够，除非能“互换身体”，亲身感受。于是她潜意识里便有了“如果能交换身体体验一下就好了”的想法。

　　这枚奇怪的金币被“开光”后，那个念头竟真的在她心底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魔法。

　　不过，似乎只能用一次。

　　她放下手里勾画的纸笔，朝宋澈那边挪了挪。

　　宋澈往旁边挪了挪，夏璃又挪了挪。

　　“夏璃，你先听我说！”宋澈瞥见标签上那行字，警铃大作，“这金币给的魔法，说不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副作……”

　　他话没说完，夏璃已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就像灵魂被抽离又塞进另一个身体，还是强制性的，无法反抗。

　　视线在摇晃，再清晰时，宋澈首先看到的，是“自己”那张写满好奇的脸。

　　夏璃凑过来凑过去，还拍了拍他，感觉她现在很高兴的样子。

　　他下意识低头，看到一双属于夏璃的手。

　　踏马这就换过来了，窝还没准备好！

　　他用夏璃的身体，能感觉到轻盈，视线矮了一截，呼吸的节奏也变得轻浅。他试着动了下手指，触感变了，力气似乎小了不少。

　　而对面，夏璃正用着他的身体，新奇地活动着手脚，低头打量，然后又抬眼看向他——或者说，看向她自己的身体。

　　“夏璃……”宋澈开口，听到的是夏璃的声线，这让他很不适应，“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沉。”夏璃用他的声音回答，很诚实，还跺了跺脚，“走路感觉不一样。”

　　她说着，真的走了两步，步伐起初迟疑，但很快变得稳当。然后她走回来，在宋澈面前停下，凑得很近，开始端详。

　　被自己这样盯着看，这感觉诡异极了。

　　是很诡异的那种诡异，宋澈终于知道六耳猕猴和齐天大圣为什么打的不可开胶，这换谁都受不了。

　　他往后缩了缩，用夏璃的手抵住对面那个好奇宝宝的肩膀，“你冷静点，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靠这么近干嘛？”

　　“看看，因为换了身体后，我心中总会浮出奇怪的感觉。”夏璃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从外面看我自己，是这样的…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脸红？”

　　宋澈感觉自己的脸颊——现在是夏璃的脸颊，有点发热。

　　他想推开“自己”，但夏璃的力气显然更大，纹丝不动。

　　好家伙，用我的身体欺负我是吧。

　　“有种……奇怪的感觉。”夏璃用他的声音，困惑陈述，“可以再近一点，仔细看看吗？”

　　“先等等！”宋澈赶紧喊停，耳根都在发烫。他算是明白了，跟夏璃讲“社交距离”和“尴尬”完全是鸡同鸭讲，她脑子里只有“好奇”和“探索”。

　　幸好标签上写，这魔法只有二十分钟。

　　要是时间再长点，天知道这位好奇心旺盛的殿下，会用他的身体对她的身体做出什么来。

　　夏璃，补药做奇怪的事啊！

　　“殿下，你……你先冷静一下。”宋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墙壁。

　　“我很冷静。”

　　她伸出手，碰了碰“夏璃”的脸颊，“摸起来……和自己摸的感觉不一样。”

　　“别摸我……”宋澈感觉被她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痒，更糟的是，夏璃的身体似乎对这种触碰产生了应激反应，皮肤绷紧，泛起粉色。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夏璃理直气壮地说，手指还没离开，好奇地按了按脸颊的软肉，“你也可以摸摸你自己啊。”

　　她指的是宋澈自己。

　　“那不成互相乱摸了！”宋澈头皮发麻。

　　“嗯。”夏璃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说法，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嗯个头啊！

　　他猛的起身，想要逃离这个局面。

　　就目前的情况，他需要几分钟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错位，一上来就被“自己”摸来摸去，脑子都快炸了。

　　然而他忘了，夏璃的身体重心和步幅与他的不同。他按照习惯的力度抬脚，因为高度估错，脚尖猝不及防地绊在了茶几腿上。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扑去，不偏不倚的摔进了对面“宋澈”的怀里。

　　夏璃伸手接住了他。

　　两人撞在一起，脸埋在夏璃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自己常用的那款沐浴露味道。

　　这姿势太过尴尬，宋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桌子对面，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一屁股坐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太没安全感了。

　　变成女孩子，真的太没安全感了。

　　他欲哭无泪。

　　可夏璃的兴趣显然被勾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用着他的身体而感到新奇，还是她本性里就藏着这么点……流氓潜质？她绝对就是个流氓。

　　她又靠了过来，脸上带着宋澈自己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平时要是他敢这么靠近夏璃，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眼神摸来摸去，早就一个脑瓜崩伺候了。

　　可现在，他只能用夏璃清凌凌的声音，委屈抗议：“你别过来了……再这样我、我可叫人了啊。”

　　“叫谁？”夏璃非但没停，反而又凑近了些，两人的膝盖碰到一起。

　　她用宋澈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璃”脸上窘迫的表情。

　　“我叫……”宋澈语塞。

　　叫布鲁斯，叫桃香？它们能听懂才怪！

　　我踏马要报警了，可恶！

　　没等他想出威胁，夏璃已经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她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眼神亮晶晶的：“为什么用你的身体，我靠这么近也不会觉得身体僵硬，心里发慌……反而有点高兴？”

　　她顿了顿，像是恍然大悟，用宋澈的声音说出了让宋澈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话，“原来你老是想摸我，是这种感觉……确实是不太正经的想法。”

　　宋澈现在何止是身体僵硬，心里发慌？

　　他感觉自己从耳朵到脖子都在发烫，被她扫过的地方泛起痒意和紧绷感。

　　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就给眼前这个“自己”来一记狠狠的脑瓜崩！

　　用你的身体，敲我自己的脑袋，很合理吧！

　　他恶狠狠地想。

　　“你不准敲我！”夏璃突然出声警告，还捂住自己的额头。

　　“啊？”宋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悲愤道，“合着到今天你还能听见我心里想什么。”

　　他算了算日子，读心的能力恰好满一个月，明天才会失效。

　　忍。

　　他告诉自己。

　　必须忍过今天，忍过这二十分钟……不，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再坚持一下，换回去就好了！

　　然而夏璃的“探索”并未停止。

　　她的手指又伸了过来，这回轻轻捏了捏“夏璃”的耳垂。

　　“这也是我的耳朵。”她解释，依旧理所当然，“我自己摸摸，你不能拦着。”

　　宋澈严重怀疑，夏璃根本就是借机调戏他！

　　他咬咬牙，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你摸我……那我也摸！”

　　说着，他伸手就朝自己胸口探去——动机半是报复，半是好奇想扳回一城。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稳稳截住了。

　　夏璃现在的手比他有力得多，轻易就制住了他的动作。

　　“不准摸那里。”夏璃看着他，用他的脸摆出严肃的表情，“最多…可以给你摸摸手，或者小腿。”

　　“那你先停手！”宋澈其实也没真想摸那里，本意只是想让夏璃停止这种单方面的骚扰。

　　夏璃的身体感知太奇怪了，他能感觉到触摸带来的各种反应——痒、麻、轻微的颤栗。

　　但这些反应似乎无法准确对应到“害羞”、“生气”等具体的情绪上，最终都模糊的归为夏璃常说的“奇怪感觉”。他觉得，这具身体深处缺少一个情绪核心，空荡荡的，就像……没有真正的心脏在搏动。

　　相反，此刻的夏璃，正通过他的身体，清晰地感受着一切。

　　高兴是明确的高兴，好奇是纯粹的好奇，欲望是直白的欲望——他的身体诚实而“吵闹”，每种感觉都界限分明。

　　而且，这身体还自带不正经的倾向，总是蠢蠢欲动地想靠近，想触碰，想吃掉对面的那个可人儿。

　　夏璃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宋澈平时那些小动作了，但也觉得这感觉又有点难以控制。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这，可苦了现在的宋澈。

　　他第一次体验夏璃的身体，还被夏璃一直调戏……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要不顾一切地喊点什么了。

　　有流氓啊，救命啊！

　　宋澈还没开口，就被捏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