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扑下来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乐看到那些裂开的胸腔里，蠕动的不是蛆虫，而是一张张缩小的、扭曲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尖叫声汇集成实质的声波，像看不见的拳头砸向他的胸口。

　　他无法呼吸。

　　耳朵里灌满了尖啸，脑子里却诡异地响起一段旋律——不是之前芭蕾精灵带来的《天鹅湖》，而是更激烈的、带着鼓点和电吉他的摇滚乐。节奏快得像心跳，一下下撞击着颅骨。

　　舞蹈！

　　本能接管了身体。

　　不是完整的舞，是碎片，是拆解后的动作：侧滑、旋转、下腰、后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声波袭来的缝隙里，像在刀尖上跳踢踏舞。碎玻璃瓶还握在手里，割破的掌心渗出血，随着动作甩出细小的血珠。

　　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扑来的尸体脸上。

　　“滋——”

　　像水滴进油锅，尸体发出凄厉的惨叫，脸上冒出白烟，动作僵住了一瞬。

　　就这一瞬。

　　“麻醉喷雾！”苏晴的喊声穿透尖啸。

　　林乐看到她从医疗箱里掏出最后一罐喷雾——不是之前的白色，而是猩红色。她用力摇晃，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罐碎裂。

　　红色的雾气瞬间炸开，弥漫整个地下室。

　　尸体扑进雾气的瞬间，动作肉眼可见地变慢，像掉进胶水里。那些蠕动的脸开始抽搐，发出痛苦的嘶鸣。

　　“走！”刀锋抓住林乐的胳膊，朝楼梯口拖。

　　小豆已经冲上楼梯，边跑边喊：“我找到备用通道了！从图书馆后门可以出去！”

　　四人跌跌撞撞冲上楼梯，身后是尸体们迟缓但执着的追击。校长飘浮在尸体群中，金丝眼镜后的黑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有趣的实验。

　　“作业还没交呢。”他的声音温和地在每个人脑子里响起，“逃课的学生……要留堂哦。”

　　楼梯开始扭曲。

　　台阶像活过来一样蠕动、抬高、倾斜。林乐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刀锋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领，但两人一起失去平衡，滚作一团。

　　尸体们追上来了。

　　最前面的一具，裂开的胸腔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林乐的脚踝。

　　林乐蹬腿，本能地做了一个街舞里的地板动作——身体贴着地面旋转，双腿像剪刀一样绞开那些手。动作不标准，甚至狼狈，但有效。

　　手被绞断，落地后化作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尸体涌上来。

　　“林乐！”小豆在楼梯上方喊，“门开了！”

　　林乐抬头，看到图书馆的后门敞开着，门外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白光。

　　但门在楼梯顶端。

　　而台阶已经扭曲成近乎垂直的角度。

　　“跳！”苏晴突然说。

　　她已经冲到门边，转身，从医疗箱里抽出一支注射器，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针管里的液体是金色的，注入的瞬间，她的眼睛亮起微光，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电路般的纹路。

　　【临时强化剂：神经反应速度+300%，持续时间15秒】

　　她像一道影子冲下楼梯，速度快到留下残影。一手抓住林乐，一手抓住刀锋，把他们朝门口甩去。

　　“苏晴姐！”小豆尖叫。

　　苏晴已经转身面对追上来的尸体群。她没有武器，只是张开双臂，像一个拥抱的姿势。

　　尸体们扑向她。

　　然后，在她面前一米处，停住了。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是……”校长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拒绝’权限？你怎么会有……”

　　苏晴没有回答。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在颤抖，皮肤表面的电路纹路忽明忽灭，像随时会烧毁的灯泡。

　　“快走！”她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撑不了多久！”

　　林乐被刀锋拽着，冲进了白光。

　　最后一瞬回头，他看到苏晴被尸潮吞没。

　　------

　　失重。

　　再睁眼时，是结算大厅。

　　林乐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嘴里有血腥味。刀锋躺在旁边，喘得像破风箱。小豆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苏晴不在。

　　大厅里还有其他玩家，看到他们这副样子，纷纷避开目光，眼神里是麻木的同情或赤裸的幸灾乐祸。

　　“结算中……”

　　系统的声音响起，冰冷如常。

　　“场景：废弃学校·深层图书馆。结果：求生者阵营胜利，逃脱人数3/4。监管者阵营‘校长’未击倒，场景探索度：62%。”

　　“评价生成中……”

　　屏幕亮起。

　　【林乐】：密码机破译进度31%，吸引监管者注意力累计114秒，异常行为触发四次（机械舞碎片、街舞绞杀、秧歌侧滑、芭蕾小跳），监管者困惑时长累计31.5秒，贡献评级……S

　　【刀锋】：牵制时长217秒，击碎课桌×14，贡献评级A

　　【小豆】：破译进度88%，发现隐藏通道×1，贡献评级A

　　【苏晴】：状态：滞留（深度昏迷）。贡献评级：无法计算】

　　“滞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乐眼睛里。

　　“苏晴姐……”小豆的声音在发抖。

　　刀锋一拳砸在地上，指节迸裂，鲜血直流。

　　“奖励发放。”

　　光点落下。

　　林乐面前只有两样东西：一枚幻影币，一张技能抽取券。没有药剂，没有装备，寒酸得可怜。

　　刀锋和小豆的奖励也差不多。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才这么点？”

　　“死了人吧？看那个护士没出来。”

　　“啧啧，S级评价就给这点，系统越来越抠了。”

　　林乐没听见那些议论。他盯着屏幕上的“滞留（深度昏迷）”，脑子里一片空白。

　　滞留。

　　深度昏迷。

　　像老李头一样，像那些“永久滞留”的玩家一样。

　　“不……”他低声说。

　　小豆突然跳起来，冲到屏幕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打。

　　“查询状态！查询滞留者‘苏晴’的详细状态！”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查询中……权限不足。请提升玩家等级至10级，或支付幻影币×1000解锁临时权限。】

　　“一千？！”小豆尖叫，“我们总共才多少！”

　　刀锋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行字，脸上那道疤在抽搐。

　　“有办法。”他说，声音嘶哑，“快速升级，或者赚够一千幻影币。”

　　“怎么赚？”林乐抬头看他。

　　刀锋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大厅另一头。

　　那里，血盟的人正聚在一起。光头疤脸的男人——血刃，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这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他身边站着高个子和石墩，还有几个新面孔，都是黑制服，骷髅徽记。

　　“看到了吗？”刀锋说，“他们在等我们。”

　　林乐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胸膛里有股火在烧。

　　“他们想干什么？”

　　“赌斗。”刀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公共大厅的合法对战。双方下注，赢家通吃。他们盯上我们那点奖励了，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想立威。刚输给我们一场，面子挂不住。正好苏晴不在了，我们少一个人，他们觉得是机会。”

　　小豆脸色发白：“我们……我们刚打完一场，状态这么差……”

　　“所以他们会逼我们现在就赌。”刀锋冷笑，“趁你病，要你命，这是血盟的一贯作风。”

　　果然，血刃带着人走过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血刃走到三人面前，上下打量，目光像在评估牲口。

　　“哟，少了个人？”他咧嘴笑，“那个护士妹子呢？折在学校里了？”

　　林乐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啧啧，可惜。”血刃摇摇头，“不过也好，少个累赘。怎么样，三位，有没有兴趣玩一把？”

　　“没兴趣。”刀锋冷冷道。

　　“别急着拒绝嘛。”血刃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幻影币，在指尖翻转，“我听说，你们急需钱？解锁滞留者状态要一千幻影币呢，靠日常任务，得攒到猴年马月？”

　　林乐的心脏一紧。

　　他知道。

　　他知道苏晴滞留，知道需要一千幻影币，甚至知道他们现在穷得叮当响。

　　“赌多少？”林乐问。

　　血刃眼睛一亮：“爽快！就赌……你们全部家当，怎么样？你们三个加起来，算上刚刚奖励的，大概有……三百幻影币？再加三张技能抽取券。我们这边，出六百幻影币，三件绿色装备。”

　　“我们输了，钱归你们。”刀锋说，“你们输了，钱归我们？”

　　“当然。”血刃笑得更深了，“公平交易。”

　　公平个屁。林乐在心里骂。他们状态全残，苏晴不在，对面人多势众，状态完好。这是明抢。

　　但……

　　他看了一眼小豆，小豆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了一眼刀锋，刀锋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再看屏幕上“滞留（深度昏迷）”那行字。

　　“好。”林乐说。

　　刀锋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没疯。”林乐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需要钱。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

　　“我们没得选。”林乐打断他，目光看向血刃，“怎么赌？”

　　血刃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简单。三对三，场景随机，规则和平时一样——求生者破译密码机开门，监管者追杀。时间二十分钟，哪边先完成目标哪边赢。”

　　“我们只有三个人。”小豆小声说。

　　“三个人够了。”血刃耸耸肩，“我们这边也出三个人，公平吧？”

　　公平？三个人对三个状态完好的血盟精英？

　　林乐看向刀锋，后者脸色铁青，但最终点了点头。

　　“赌注怎么保证？”林乐问。

　　“系统公证。”血刃指了指大厅中央的悬浮屏幕，“签个契约就行。输家自动转账，赢家直接到账，赖不掉。”

　　他说着，已经调出了契约界面。

　　【赌斗契约】

　　【甲方：血盟（血刃、高塔、石像）】

　　【乙方：怪咖小队（林乐、刀锋、小豆）】

　　【赌注：甲方幻影币×600，绿色品质装备×3；乙方幻影币×300，技能抽取券×3】

　　【规则：3v3对抗场景，求生者方需破译五台密码机并开启大门，监管者方需淘汰全部求生者。时间限制20分钟，超时判平局，赌注返还。】

　　【是否确认？】

　　血刃已经按下了确认键，契约界面闪烁着红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乐身上。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乐盯着那个界面，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妹妹的涂鸦，校长的笑脸，苏晴被尸潮吞没的背影，还有口袋里那枚冰冷的幻影币。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确认键上。

　　红光转为绿光。

　　【契约成立】

　　【场景匹配中……】

　　【匹配完成：废弃工厂】

　　【倒计时：30秒后传送】

　　血刃咧嘴笑了，拍了拍林乐的肩膀，力道很大：“好好享受最后半小时的自由吧，小子。进了工厂，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带着人转身离开，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小豆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完了完了完了……”

　　刀锋抓起林乐的衣领，压低声音：“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三个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林乐看着他，平静地说：“所以，不能进去。”

　　“什么意思？”

　　“我们要在进去之前……”林乐的目光扫过大厅，“先找点帮手。”

　　“帮手？谁会帮我们？血盟的名声那么臭，谁敢惹他们？”

　　“有一个人。”林乐说，“在圣心医院的时候，他帮过我。”

　　他想起了那个从通风口砸下来的灭火器，想起了那个提醒他“低头”的声音。

　　影鸦。

　　那个曾经是血盟副手，后来反水帮了他的警察玩家。

　　“他在哪？”刀锋松开手。

　　“不知道。”林乐摇头，“但我们可以找。”

　　“怎么找？”

　　林乐没回答。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悬浮屏幕前，调出公共频道，输入一行字：

　　【怪咖小队急寻影鸦，有关血盟的重要情报，报酬面议。】

　　消息发出，在滚动的公共频道里一闪而过。

　　大厅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朝这边看过来，眼神复杂。

　　“你这是打草惊蛇。”刀锋皱眉。

　　“就是要惊蛇。”林乐说，“血盟看到这条消息，会怎么想？”

　　小豆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会觉得……影鸦和我们有勾结？”

　　“不止。”林乐盯着屏幕，“他们会猜，影鸦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所以才会帮我们。他们会慌，会露出马脚。”

　　“然后呢？”

　　“然后，”林乐转身，看向大厅另一头——血刃那群人果然聚在一起，神色不善地看向这边，“我们就有机会了。”

　　倒计时还剩二十秒。

　　公共频道突然跳出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匿名ID。

　　【屋顶，通风管道口，速来。】

　　林乐心脏一跳。

　　“走！”

　　三人冲向楼梯间。

　　倒计时：十秒。

　　九秒。

　　八秒。

　　他们冲上屋顶。

　　七秒。

　　六秒。

　　屋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巨大的通风管道口，铁栅栏已经锈蚀。

　　五秒。

　　四秒。

　　一只手从管道口伸出来，掀开栅栏。

　　三秒。

　　影鸦的脸露出来，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秒。

　　“进来。”他说。

　　一秒。

　　三人钻进管道。

　　白光在身后亮起。

　　传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