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此宣判，然后便不再出声，破碎的镜面回廊也不再闪烁出昔日的光彩，就好像一切已定，而祂在等待他的回答。

　　斯内普沉默了不短的时间，确认自己出不去，而那声音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要表达后，他冰冷的笑了。

　　虽说是笑，但那笑声中的嘲弄却怎么也藏不住：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

　　“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狭隘？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让我成为那可笑的，就像某个爱吃糖的老头子一样的，为了更伟大的事业而承受一切的………”

　　“圣人？”

　　“别说这种蠢话了！”

　　斯内普大声呵斥，言语中是无法磨灭的偏执和高傲：

　　“我可不是波特那种自大的蠢货，背负世界的痛苦？拯救世界？”

　　“你以为我是沉湎于所谓救世主光环的自大狂吗？！”

　　“我的世界，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水晶似的镜面闪烁起刺目的光彩来，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那么的悲悯宏大：

　　“可怜的灵魂…”

　　“只为一人的牺牲得不到救赎。”

　　“只为一人背负痛苦也算不得牺牲。”

　　“汝伤害了那么多生命，却只为一人受难。”

　　“如此，汝将永远无法得到神的怜悯。”

　　斯内普笑了，在即将沉入第三场幻梦时开了此生第一个玩笑：

　　“神的怜悯？”

　　“拜托，我们巫师信梅林的。”

　　大幕拉开，斯内普又一次回到了人生的转折点。

　　这一次，他来到了更加后面的时间点。

　　他正在面对邓布利多。

　　他卑微的佝偻着——他知道邓布利多不喜欢跪拜，所以只是尽可能的缩起身子，恳求他救下莉莉。

　　“那你给我什么作为回报，西弗勒斯？”

　　时隔多年，甚至算上幻梦，足有两辈子的时间再度听到邓布利多问出这个问题，他竟然显得有些怀念。

　　但一个绝妙的主意开始显现。

　　“我愿意付出一切，邓布利多。”

　　斯内普挺起了胸膛，不再像一个祈求帮助的懦夫，

　　“但你必须保证，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你很肯定我无法完成我的承诺？”

　　邓布利多看起来有些诧异：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却还要找我见面？”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但斯内普一个都不打算回答。

　　在现实中被邓布利多死死拿捏了这么多年，他难得有机会看见邓布利多脸上真实的疑惑

　　——也许经历了幻梦，也许是福灵剂终于起效，他现在的思维异常活跃，甚至有些跳脱。

　　他挂起一副属于斯莱特林院长的面孔，冷漠而恶毒的嘲弄：

　　“你看错了人，邓布利多，也许让我来给你配一瓶精神药剂，能让你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小天狼星是叛徒！”

　　“他是我们的人！”

　　斯内普觉得自己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决定。

　　他不知道在他与莉莉成婚的幻梦中，消息是如何被泄漏的，但他至少知道在现在这个与过去一般无二的幻梦里，他知道叛徒是谁。

　　如果没有预言之子的出现意味着伏地魔的胜利和莉莉的消亡，那么他从现在开始就保护波特就是了！

　　虽然这一样让他厌恶，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邓布利多消失了。

　　斯内普从未如此亢奋，他不知道这种幻梦中的拯救有何意义，但他绝不容许莉莉再度死在他的面前。

　　绝不容许！

　　然后，莉莉依旧死了。

　　镜面破碎。

　　这是他经历的最短的一场幻梦，也是他最难以接受，难以理解的一场。

　　他站在长廊之中，语气冷漠得就像一条毒蛇：

　　“固定的剧本，不容改变的终局？”

　　“我该称赞你的想象力贫乏，还是该怜悯你手段拙劣？！”

　　“就连伏地魔也会承认他的失算，而你，只不过是在用所谓注定的悲剧，掩饰你的无能！”

　　斯内普挺起胸膛，尽可能地显现出高傲，遮掩住黑袍下手臂的颤抖：

　　“我厌倦了你这无聊的游戏了，异神！”

　　“也懒得理会你那些像是从什么破旧的老书柜上抄下来的道理。”

　　“放我出去，或者继续让我重复你这无聊的游戏，这都随你高兴。”

　　“但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无论你给我什么样的剧本，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莉莉·伊万斯必须活着！”

　　“这是我唯一的目标！”

　　“固执的灵魂，这只不过是场幻梦，汝又何必执着。”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劝解的味道：

　　“汝甘愿背负苦难的信念值得吾的瞩目，但汝之牺牲过于狭隘，配不上吾之嘉奖。”

　　“说点我没听过的，还是你也需要我给你配一瓶精神药剂了？”

　　“……”

　　“汝想要离开？”

　　“此乃飘浮苦难之回廊，唯有纯粹之牺牲才足够沉重，唯有足够沉重之苦难才可离开。”

　　“吾的启示已尽，当由汝来选择。”

　　镜面破碎！

　　斯内普第四次进入幻梦。

　　斯内普第五次进入幻梦。

　　第六次、第七次、第……

　　也许是要斯内普心服口服的缘故，那声音再没有控制过斯内普沉入幻梦的节点，祂只是沉默着，平静的，又不容质疑的将斯内普一次又一次的送入幻梦。

　　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莉莉的死亡。

　　斯内普履行了他的承诺，在这不知道多少次的幻梦中，每一次他都以守护莉莉作为第一，也是唯一的目标。

　　但他从未成功。

　　无论他是否可以挽回那个午后，也无论他是否可以避免那个黑夜，他都无法阻止莉莉的死去。

　　区别只在于，莉莉是死在孩子的床边，还是死在心死如灰之后。

　　“够了……”

　　斯内普在颤抖

　　“够了……”

　　斯内普在抽泣

　　“我说，够了！！”

　　斯内普大声的咆哮，完全失态。

　　“汝应当意识到了”

　　“仅背负一人之苦难，则连一人都不可救。”

　　“若能背负世界之苦难，则连世界亦可复苏。”

　　“前方战事吃紧，吾之目光不能长久停留，若汝仍旧执迷不悟，便是吾与这世界无缘。”

　　“选择吧，汝最后的幻梦。”

　　那声音再度响起，透着深沉的疲惫，仿佛这场发生在斯内普梦境中的试炼也给祂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一般。

　　祂意外的坦诚，很少有神明会在凡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无力，也很少有凡人，值得神明反复劝诫。

　　斯内普不知道这位异神，这位连邓布利多那种人都如临大敌了几十年的未知神明为何如此‘看重’自己。

　　但他不准备改变自己的选择。

　　所谓神明的看重，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但在镜面再度放起荧光，逐渐映照出国王骑士火车站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的当口，斯内普却嗫嚅起了嘴唇，只是终究没有开口。

　　他经历的无数场幻梦早就给他指明了通过这场试炼的方向

　　放弃守护莉莉，任由她死去，死在她该死去的时候，继承她的遗志，消灭威胁世界的黑魔王，以此达成所谓背负世界的苦难。

　　很简单，不是吗？

　　甚至都不需要思考，只要放任一切正常的发生，其实他第三次就能通过试炼，一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要他继续守护哈利。

　　或许不是一切，只是要他说服自己，他不再是为莉莉而守护波特，他是为了世界的安危守护波特。

　　他不是为莉莉的死而赎罪，他是为了曾犯下的罪孽赎罪。

　　只要他说服自己，这个试炼早就结束了。

　　但他从未说服自己。

　　不过这次，他真的有个好点子了。

　　从入学起，他就再没有见过莉莉。

　　他比以往更加疯狂的研究黑魔法，比以往更加强势的整合伏地魔在学校中的拥戴，詹姆的四人组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莉莉的劝告也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无数次幻梦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选择彻底远离莉莉。

　　也是唯一一次。

　　他再一次成为了食死徒。

　　仿佛连神也在赞许他的选择，即便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伟业，但在这场神明赐予的幻梦里。

　　舍弃了对莉莉的感情，再度拥抱黑暗，为正在哀嚎受难的世界主动出击的斯内普战胜了伏地魔。

　　从头到尾，他没有见莉莉一面。

　　“汝终究是领悟了，吾能在汝的灵魂中看到足以背负世界之苦难的虔诚之心。”

　　“吾将赐予汝……”

　　异神的声音顿住了，半跪在镜面回廊中心的斯内普拉开自己宽大的衣袍，也拉开了自己的皮肉。

　　那是一颗跳动着的，仿佛蕴藏了整个世界的心脏，那世界里生机勃勃，那世界里斯内普已然死去。

　　只有一个美丽的身影倒映在这颗世界之心的每个角落。

　　异神沉默了，但斯内普在发笑：

　　“你说我足以背负世界？”

　　“或许吧”

　　“但我背负的，是有她的世界。”

　　回廊开始震颤，地面开始龟裂，斯内普的身体开始逐渐下沉，当他的下巴没过地面，他那冰冷得如滑腻的毒蛇般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再见，异神”

　　“你的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