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号药圃离主峰甚远，偏得像是被蜀山遗忘的阑尾。

　　这里常年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灰雾里，空气中没有草木清香，反倒夹杂着一股沤烂的酸腐味。

　　夜长庚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管事房前停下脚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圆滚滚的身影。

　　这便是丙字圃的管事刘大福，一身横肉把那件外门执事的道袍撑得像是即将爆裂的米袋，脸上堆着的笑容油腻得能炒二斤青菜。

　　“哟，夜师弟是吧？”

　　刘大福绿豆大的眼珠子在夜长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弟子服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空荡荡的位置，没有储物袋，没有法宝，只有一把破铁剑。

　　是个没背景的软柿子。

　　刘大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热情地搓着那双胡萝卜似的手指：“剑阁那边刚发了调令，说是有位青年才俊要来协助管理。

　　我正愁西边的‘静谧田’没人照看呢，那可是咱们药圃灵气最‘独特’的一块宝地，常年产出高阶阴属性灵草，肥水足得很，一般人我都不让他去。”

　　夜长庚面色木讷地拱了拱手，似乎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水分，只是憨厚地应了一声：“全凭师兄安排。”

　　静谧田？

　　等到刘大福把他领到地方，夜长庚才明白这所谓的“静谧”是什么意思。

　　这里位于药圃的最阴暗角落，背靠着一面长满黑苔的峭壁，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黑褐色的土壤像是被血浸泡过无数遍后晒干的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师弟好生照看，这可是咱们丙字圃的命根子。”

　　刘大福拍了拍夜长庚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随后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踱步离开。

　　夜长庚目送那颗肉球消失在雾气中，脸上的憨厚瞬间收敛。

　　这哪里是药圃，分明是乱葬岗。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黑土凑到鼻端。

　　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只有经常与死人打交道才能分辨出的尸油味。

　　识海中的青铜小鼎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兴奋，而是示警。

　　夜长庚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瞳孔已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幽冥视界，开。”

　　原本平平无奇的药田瞬间大变样。

　　只见那一株株长势喜人的“紫阴花”根部，并非扎在土里，而是死死缠绕在一具具深埋地下的白骨之上。

　　那些白骨大多残缺不全，且骨龄极轻，显然生前都是年轻修士。

　　而在土壤的缝隙间，无数灰黑色的怨气如丝线般纠缠，被灵草贪婪地吮吸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养料。

　　每当风吹过，灵草摇曳，仿佛能听到地下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这种种草技术，还真是环保又可持续。

　　夜长庚心中冷笑。

　　蜀山自诩名门正道，脚下的泥土里却埋着不知多少冤魂。

　　看这些尸骨的腐烂程度，这生意刘大福做得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谓“失踪”的杂役弟子，怕是都成了这几亩地的肥料。

　　入夜，雾气更浓了，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浆糊。

　　夜长庚盘膝坐在草庐那张缺了腿的木床上，并未入定，手中把玩着一块顺手从土里抠出来的指骨。

　　咚、咚……

　　极其轻微的叩门声响起，像是耗子在挠墙。

　　“谁？”夜长庚收起指骨，声音慵懒。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满是麻子的脸，是白天见过的杂役阿牛。

　　这少年瘦得像根麻杆，眼窝深陷，此刻正瑟瑟发抖，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夜……夜师兄……”阿牛压低声音，嗓子里像是卡着一口浓痰，快跑吧。

　　这地方……吃人。

　　前几个看守静谧田的师兄，没一个活过头七的。

　　“刘管事他……他是想拿你……”

　　话没说完，一阵细微的振翅声突兀地在草庐角落响起。

　　那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此刻正疯狂振动翅膀，发出尖锐的嘶鸣。

　　“传声蛊？”夜长庚眉梢一挑。

　　这刘大福看着像头猪，心思倒是比狐狸还细，居然在每个杂役身上都下了监视手段。

　　阿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完……完了……”

　　原本摇摇欲坠的草庐木门被人一脚踹碎，木屑飞溅。

　　刘大福那庞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堵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幽绿色的防风灯，照得他那张满是肥油的脸如同恶鬼。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大福根本没看夜长庚，一步跨进来，那只肥硕的大手如铁钳般卡住阿牛的脖子，把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竟敢半夜来偷盗灵药？

　　还想栽赃给新来的夜师弟？”

　　阿牛拼命蹬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刘大福的手臂。

　　夜长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茶水，丝毫没有起身劝阻的意思。

　　救人？

　　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泛滥的同情心是最廉价的陪葬品。

　　他现在出手，不仅杀不掉筑基期的刘大福，还会暴露自己的底牌。

　　这戏得接着演。

　　“刘师兄，这是……夜长庚适时地露出三分惊恐、七分茫然的表情，这杂役……偷东西？”

　　刘大福瞥了夜长庚一眼，见他这副怂样，眼底的轻蔑更甚。

　　“哼，家贼难防。

　　这小子手脚不干净，还是个碎嘴子。”

　　刘大福手上加了几分力道，阿牛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紫酱色，“师弟受惊了，这种下贱胚子交给师兄处理，免得脏了你的眼。”

　　说完，他拖着半死不活的阿牛转身就走，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拖着一袋垃圾。

　　夜长庚等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放下茶碗。

　　茶水在碗中荡起一圈涟漪，倒映出他森冷的目光。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仿佛融化在黑暗中，像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滑了出去。

　　刘大福并没有回刑堂，而是拖着阿牛拐进了药圃深处的一间废弃磨坊。

　　磨坊中央巨大的石磨下，竟藏着一条暗道。

　　夜长庚屏住呼吸，将自身的生理机能压制到最低，如同死物般吊在后面十丈远。

　　空气中弥漫的妖气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原本的草药味。

　　地窖深处，是一片令人作呕的血红。

　　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槽，里面翻滚着粘稠的血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在血槽正上方，悬挂着一株形状诡异的植物，那是一株足有婴儿手臂粗的人参，但其顶端结出的不是花，而是一张张扭曲痛苦、只有拇指大小的人脸！

　　人面参。

　　这种邪物，需以活人精血浇灌，怨气催熟。

　　每一张“人脸”，都代表一条人命。

　　“好宝贝，饿了吧？”

　　刘大福此刻脸上哪还有半点憨厚，全是狂热的贪婪。

　　他将已经昏死过去的阿牛随手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放血刀，嘿嘿笑道，“这可是最后一个药引子了。

　　只要把你这株‘极品’养成，献给黑山那边的使者，老子就能换到凝元丹，冲击金丹大道！”

　　原来是勾结了黑山老妖。

　　夜长庚躲在暗处的阴影里，心中了然。

　　这刘大福不过是条下游的恶犬，真正的主人在后面。

　　就在这时，识海中的【万化归墟鼎】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

　　那是遇到了极致美味时的贪婪咆哮。

　　这地窖里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与妖血，对于鼎炉来说，是一场满汉全席。

　　【检测到高浓度怨灵本源与妖魔血煞。】

　　【万化归墟鼎充能溢出……空间壁垒松动……】

　　【触发特殊演化：空间延伸——“炼妖场”雏形开启。】

　　夜长庚只觉脑中一阵刺痛，紧接着，那鼎炉内部原本混沌一片的空间竟然开始急速扩张，原本只能存放死物的狭小空间，竟隐隐演化出了一方灰蒙蒙的天地，甚至带着一丝规则的吸力，渴望吞噬眼前的一切。

　　好家伙，这就升级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死死盯着刘大福。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阿牛喉咙的一瞬，刘大福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还得先把这次交易的清单造册，不然那帮吸血鬼又要压价。”

　　他骂骂咧咧地收起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禁制符贴在阿牛脑门上，转身朝地窖外侧的密室走去，显然是去取账本和印信。

　　机会！！！

　　看着刘大福那肥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夜长庚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既然你想拿活人炼药，那我也只好拿你这一窖的邪物，来祭我的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