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尔斯克的机场算不上宏大,却带着北极圈边缘特有的凛冽气息。
落地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将这座孤悬于泰梅尔半岛的城市裹进一片肃杀的冷意里。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玲用指尖在雾汽上画着圈,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拢了拢身上的厚外套,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急:“怎么还不来?”
成实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里的热可可,褐色的液体在瓷杯里打着旋,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他抬眼看向小玲,眼神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地方大,交通不方便,耐心点儿。”
这里毕竟是北极圈以北四百公里的孤城,没有公路与外界相连,连机场的班次都带着几分随性,等待本就是常态。
话音刚落,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让靠近门口的几桌客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串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啪啪啪啪”,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带着一种利落的节奏感。
小玲和成实同时抬眼望去。
门口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女孩穿着一件焦糖色的绒毛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下身是黑色丝袜配白色皮裤,将两条腿衬得又直又长,包裹在棕色雪靴里的脚踝线条利落;
一头灿烂的金发如瀑布般披在肩头,随着她快步走动的动作左右摇摆,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庞小巧精致,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的灵气,三七分的身材比例格外惹眼,尤其是那双在皮裤包裹下的长腿,几乎占了身体的大半,行走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小玲和成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
诺里尔斯克的居民多是斯拉夫人种,高鼻深目本就常见,眼前这女孩的样貌虽出众,却也没到一眼就能与记忆中的形象完全重合的地步。
这时,女孩的目光扫过咖啡厅,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两人身上。她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花般灿烂的笑容,脚步更快地朝着这边走来,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是她。”成实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里的迷茫散去。那笑容里的热情与熟稔,和记忆里的阿娜斯塔西娅如出一辙。
“成实,小玲!”
还没等两人起身,阿娜斯塔西娅已经快步走到桌前,用带着些许生硬却足够清晰的中文喊道。
她不由分说地俯下身,给了小玲一个大大的拥抱,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随即在她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松开小玲后,阿娜斯塔西娅直起身,张开双臂,笑意盈盈地看向成实,显然是想用同样的方式打招呼。
成实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
阿娜斯塔西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爽朗地笑了起来,收回手臂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忘了,你们华夏的男生都比较含蓄。”
她知道成实的性子本就内敛,更何况小玲还在旁边,俄式热情的贴面礼确实不太合适。
“感谢你们来看我,真是太开心了!”
阿娜斯塔西娅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接到你们的消息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成实放下手中的勺子,语气平淡得像块石头:“阿娜,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阿娜斯塔西娅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我在城中心买了套房子,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等我弟弟明年考上莫斯科大学,我们就搬到那边去住,离开这里。”
她说起未来的打算时,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莫斯科的繁华街道。
成实点点头:“那就祝福你可以完成心愿。”
阿娜斯塔西娅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几分,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严肃了不少:“你们应该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她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时候来诺里尔斯克,除了公务,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有什么任务吗?”
成实与、小玲和阿娜斯塔西娅当初在一次跨国合作中相识,彼此也算知根知底,知道对方的特殊身份。
此刻被戳破,小玲和成实对视一眼。
还是小玲先开了口,她端起咖啡杯掩饰着些许不自然,笑道:“哪有什么任务呀!我们就是来旅游的。你想啊,在这里我们就认识你这么一个朋友,不来找你找谁呢?”
阿娜斯塔西娅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无奈地撇撇嘴:“你们也太想不开了,临近冬天来俄国旅游?还是来诺里尔斯克?”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被大雪封城了,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成实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坦然:“来都来了,你就当陪我们逛逛吧。”
阿娜斯塔西娅看着两人认真的模样,终究是没再追问,笑着站起身:“行吧!那我先带你们回我家。提前说好哦,这里很偏远,最好的房子,估计也比不过你们那边最差的。”
她语气里带着自嘲,却也有几分坦诚。
诺里尔斯克是镍都,矿业支撑着整座城市的运转,环境本就不算好,基础设施更是远不如莫斯科。
“哪有这么夸张?”小玲也跟着站起来,笑着摆摆手,“我小时候都住山上呢,比这艰苦多了。”她从小在茅山修行,对居住条件本就不挑剔。
阿娜斯塔西娅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里啊,除了矿场跟偶尔出没的熊,什么也没有。要是你们想看风景,等天气好点,我可以带你们去北极圈边上转转,那里的极光倒是值得一看。”
三人边说边往外走。刚走出咖啡厅,凛冽的寒风就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生疼。
小玲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抬头看向街道两旁——低矮的建筑大多是灰黑色的,墙面上能看到些许斑驳的痕迹,大概是常年被工业废气侵蚀的缘故;
路边的积雪结了冰,被来往车辆碾得发黑;偶尔有行人走过,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步履匆匆。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
阿娜斯塔西娅说,这里的出租车很少,有时候要等半个多小时才能来一辆。
果然,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有一辆半旧的越野车缓缓驶来。
阿娜斯塔西娅用俄语跟司机说了几句,拉开后座车门让两人先上,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机场。沿途的景象愈发显得萧瑟,大片的厂房和冶炼厂的烟囱出现在视野里,烟囱里冒出的烟在灰色的天空中弥漫开来,与云层融为一体。
偶尔能看到穿着工装的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厂区门口来来往往。
“那就是诺里尔斯克镍业的厂区,”阿娜斯塔西娅回头指了指窗外,“城里一大半的人都在那里上班,我以前也在那边做过翻译。”
小玲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难怪阿娜斯塔西娅一心想离开这里,这样一座被矿业和严寒包裹的孤城,确实太容易让人感到压抑了。
成实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对窗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了他并未真正放松的警惕。
他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绝不像嘴上说的那样简单,而这座看似平静的镍都,恐怕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车子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朝着城中心驶去。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积雪,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流,像是这座城市无声的叹息。
越野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最终停在一片开阔地边缘。
阿娜斯塔西娅率先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她却像是早已习惯,扬手朝着不远处的一片建筑群比划:“看,那就是我们这儿的市中心啦!”
成实和小玲跟着下车,放眼望去,所谓的“市中心”确实更像个放大版的村落。
低矮的木屋星罗棋布地散落在雪地里,每栋房子之间都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像是被随手撒在白纸上的墨点。
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两层,红棕色的木墙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显眼,烟囱里冒出的青烟笔直地冲向铅灰色的天空,勾勒出几分疏朗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