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医馆。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照在床铺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二梦安静地躺着,双眸紧闭,睫毛微微颤动。
白鹿站在床边,在方棠的指挥下,为第二梦换药。
她轻轻抬起手,玉指缓缓摘下第二梦脸上的面纱——
右侧面颊上,一块眼睛大小的红斑赫然在目,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后又浸入了毒素。
第二梦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闭上眼睛,不敢看她们的反应。
方棠端出药盒,盒盖打开,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她轻声道:
“月华凝露雪为肌,拂去旧痕人不知。莫道伤痕深似海,一膏生肌玉无疵。”
白鹿接过月华凝露,用玉勺轻轻挖出一茶匙,晶莹剔透的药膏在指尖泛着微光。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第二梦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花瓣。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
第二梦的眼泪滚落下来。
白鹿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姑娘,你为何流泪?”
第二梦睁开眼,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的脸……”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什么时候能好?”
方棠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只要按时涂抹,七日之后,你的脸便会恢复如初。”
话音刚落,第二梦忽然激动起来。
“不!”
她猛地坐起身,双手捂住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不想它好——!”
白鹿和方棠同时愣住。
方棠皱起眉头:“什么?”
第二梦放下手,露出那张带着红斑的脸。她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疼。
“这块斑……”她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弄的。”
白鹿瞳孔微缩。
方棠也怔住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鹿轻轻握住第二梦的手,声音柔和得像春风:“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脸上有这块红斑?”
第二梦低下头,手指攥紧被角。
“王宫选妃……花使入宗……”她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一眼相中了我。”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为了不入王宫,我用烧红的烙铁……”
方棠眉头紧锁,忽然想起什么:“可你的伤口里,为何会有毒素?”
第二梦垂下眼睫:“烙铁灼烧之后,我使用了毒虫。”
方棠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这便解释得通了。”
白鹿看着她,眼中带着怜惜:“花使难道还不肯放过你?”
第二梦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
“花使得知之后,并没有作罢。他们让我用最快的速度治好伤疤——”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治不好,刀宗将会从天冰国消失。”
方棠脸色一沉。
“这个北庭纵横,连手下之人都如此嚣张跋扈,”她咬了咬牙,“难怪虚怀要推翻他。”
白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看着第二梦,目光平静却坚定。
“治好伤疤,进宫。或者——”
她顿了顿。
“杀掉那些花使。”
方棠脸色一变:“白鹿!身为医仙弟子,你怎么能有如此重的杀气?若是被师父知道可不得了。”
第二梦却抬起头,看着白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白鹿姑娘说得对。”她轻声道,“我只有这两种选择。”
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花使就住在刀宗,一共五人。他们有的是耐心……不过耐心并不是无限。一个月之内,我若是不能痊愈回去,刀宗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方棠皱起眉头:“区区五个人,还能翻天不成?”
第二梦摇摇头。
“不是说那五人有多厉害。而是忌惮北庭纵横——”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没人敢对花使动手。哪怕邪皇、刀皇、猪皇,刀宗数百名弟子加起来,也无法抗衡王宫。”
方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药碗哐当作响。
“岂有此理!简直仗势欺人!难道天底下就没人能治得了这个北庭纵横了吗?”
白鹿若有所思,轻声问道:“这个北庭纵横,究竟什么来头?”
方棠转头看她,一脸惊讶:“白鹿,你居然不知道北庭纵横?你不是跟公玉家很熟吗?”
白鹿摇摇头:“我与公玉家并没有很熟,只是认识公玉知风和沈虚怀……”
方棠“哦”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有客人到。”
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出门。
——
长桥横亘湖面,雾气缭绕。
方棠踏上木桥,脚步轻快。走到桥尽头,她解开一艘小船的缆绳,纵身跃上。体内真气运转,手掌贴向水面——
小船如箭般破雾而出。
雾气在船身两侧翻涌,仿佛被劈开的白色绸缎。片刻后,小船缓缓靠岸。
岸边,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青衣女子,身姿纤细,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她站在那里,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
方棠跳下船,随口叫了句:“青霞?”
那女子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静静看着她。
方棠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
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雾:
“我不叫青霞。我叫青儿。”
青儿抬起眉眼。
光看那双眼睛,便能看出是个美人——眼波清澈,眉目如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她站在雾气缭绕的岸边,青衣被湖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像一枝被风雨打湿的柳条。
方棠打量着她,目光从眉眼移到站姿。
“青儿姑娘双眼清澈,体态笔直。”她顿了顿,“不像是病人。”
青儿没有说话。
她缓缓掀起袖子。
白皙的手臂暴露在日光下,皮肤细腻如凝脂——只是那上面,赫然盘踞着一条长长的红筋。从手腕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方棠瞳孔微缩。
“追魂血线?”
她一把抓住青儿的手腕,凑近细看,面色凝重起来。
“谁在你体内下的如此歹毒的咒印?”
青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女三日前……”她声音发颤,“遇到几名阴阳宗人,被调戏,而不从。拼命反抗后,才得以逃脱。”
她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前日感到手腕疼痛,才发现这条血线。希望镜湖医仙可以救我……”
方棠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帮阴阳宗人,居然随便对一位姑娘下如此歹毒的咒印——真是天下一大祸害。”
青儿抬起头,见她为自己说话,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抽泣着,肩膀微微颤抖,却咬着唇没发出声音。
方棠看着她的模样,语气放缓。
“你不用怕。来到镜湖医馆,就一定可以帮你解除咒印。”
青儿深深欠身:“多谢医仙!”
方棠摆摆手:“我不是医仙。我是医仙的徒儿,方棠。”
青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轻轻唤了一声:
“多谢方棠姐姐。”
沈虚怀和紫霞一前一后落在镜湖医馆门前。
紫霞几步跨上台阶,对着屋内喊道:“方棠姐,白鹿姐,我们回来了!”
屋内传来方棠严厉的声音:“医馆重地,不要大呼小叫。”
紫霞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对不起……”
沈虚怀一步迈入诊疗屋。
目光一扫,便顿住了。
屋内多了一道身影——青衣女子坐在一旁,眉眼低垂,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虚怀微微一怔。
那女子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打量,又像是探究。
紫霞跟进来,一眼看见这场景,立刻几步上前,挡在沈虚怀面前。她没说话,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略带警惕的眼神,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方棠放下手中的药盏,开口道:“这位是青儿姑娘,因被阴阳宗下了追魂咒印,特来求医。”
沈虚怀从紫霞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依旧落在青儿脸上。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名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眉眼。轮廓。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可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紫霞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酸溜溜的:“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人家会害羞的。”
沈虚怀回过神来,移开目光,转向方棠:“方棠师姐,师父何时回来?”
“就快了。”方棠答道,“师父向来准时,今天一定回来。”
沈虚怀点点头:“嗯。我先回去休息了,告辞。”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紫霞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摆了摆手:“我也回去了!方棠姐,白鹿姐,再见!”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儿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沈虚怀走在前头,脚步有些沉。
紫霞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走路都好好的,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沈虚怀?”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沈虚怀——!”
还是没反应。
紫霞加快脚步,正要追上他——
沈虚怀突然停下。
“哎呦——!”
紫霞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整个人弹了回来,捂着脑门直叫:“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沈虚怀没理她。
他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远处,又像什么都没看。嘴唇微微动了动,呢喃出一个名字:
“青儿……青儿……”
紫霞捂脑门的手僵住了。
“青儿?”她瞪大眼睛,“这个家伙儿,居然一直念叨那个姑娘的名字……”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爽。
“沈虚怀——!”
沈虚怀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前,推开门,进去——
砰。
门在紫霞面前关上了。
紫霞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瞪得溜圆。
“哼!”
她狠狠跺了跺脚,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