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飞速前行,窗外的风景一帧帧掠过,像快进的电影。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摩擦的节奏声,规律得像心跳。
成实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我想见见林之姐,可以吗?”
张小玲正在刷手机,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不过,你不怕?”
成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哈哈——僵尸、吸血鬼我都见过了。”
张小玲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手机。
离开高铁站,三人订了间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张小玲从包里取出那把红色的灵伞,伞面红得发暗,像是浸过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撑开。
一道流光从伞中飞出,在房间中央打了个旋,化作一团灰白色的人形迷雾。雾气翻涌着,渐渐凝实,露出一个女人的轮廓——看不清脸,只有模模糊糊的五官,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小玲……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林之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往后缩了缩,那团雾气也跟着颤动。
“林之姐,你别怕。”张小玲的声音放得很柔,“他们是来帮我替你申冤的。这小子叫成实,那个大高个叫夜凌云。”
成实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虽然他也不知道鬼能不能看懂。夜凌云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之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盯着夜凌云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你不是人类……”
张小玲往前走了半步:“他是僵尸。而且是一只好僵尸,不仅不会害人,更加不会害鬼。”
林之这才稍稍放松了些,雾气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成实心里明白,僵尸是魂体的克星——同一级别下,前者百分百克制后者。高等级的旱魃后裔,能吸收孤魂野鬼的阴气能量。一般魂体见到僵尸,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夜凌云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成实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之姐,你能还原一下凶手的作案过程吗?”
林之那张被迷雾笼罩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痛苦。雾气剧烈翻涌,像煮沸的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房间里炸开,玻璃窗嗡嗡作响。雾气猛地炸散,又迅速聚拢,林之的身影在其中明灭不定,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成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跳漏了半拍。
张小玲伸手扶住他,低声道:“她死了,记忆是碎片化的,让她慢慢来。”
等了好一会儿,林之的雾气才重新稳定下来。成实定了定神,斟酌着问:“你只记得摔下十楼的瞬间?那之前呢?你喝醉了?还是被下药了?”
“我记得……”林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巡视楼层的时候,我一直拿着一瓶矿泉水。中途好像把水放在了楼梯口一会儿。一定是那时候,被他们三个下了药……”
成实眉头紧锁:“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那三个人下的药?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在那之前,工地上出了一起意外事故。”林之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算严重,但结果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
成实追问:“什么结果?”
“那名工人是大亮、二亮的父亲,阿明的叔叔。进医院四十八小时后,晚上心脏病复发,去世了。这本是医院看护的失职,跟我们公司没关系。所以老板拒绝认定为工伤,拒绝赔偿。”
“所以那三个人怀恨在心,把气出在了替老板办事的林之姐身上?”
“嗯……”林之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恶。”成实攥紧了拳头,“如果那三个人趁你昏迷把你丢下十楼,警察一定会怀疑到他们头上。所以他们一定得有不在场证明才行……到底是什么作案手法?”
张小玲靠在桌边,嘴角微微翘起,笑眯眯地看着他:“哟,你还挺有侦探头脑嘛。”
成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什么侦探头脑?要不是林之姐自己说出经过,就算福尔摩斯真来了,也解不开这个谜。”
“所以我们才要去案发现场。”张小玲站直身子,拍了拍夜凌云的肩膀,“到时候,就靠凌云你了——”
“喂,”成实不满地瞪她,“是靠我们俩!”
张小玲笑着摆摆手:“行行行,靠你们俩。”
上午十点。骄阳似火,万里无云。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汗如雨下,钢筋水泥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工地一旁,成实踮着脚往里张望,急得直挠头:“怎么办?我们根本进不去啊……”
张小玲抱着胳膊,满脸鄙视地看着他:“早就说了,这次要靠夜凌云。”
夜凌云往前迈了一步,一手一个,抓住成实和张小玲的胳膊:“走。”
“什么?啊——”
一阵眩晕袭来,成实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尚未完工的十楼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往下看了一眼,腿立刻软了——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钢筋像火柴棍一样细。又是一阵眩晕涌上头顶,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差点没站稳。
夜凌云站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原来你有恐高症。”
成实喘着气,没好气地瞪他:“这很丢人吗?”
“我只是不能理解。”夜凌云歪了歪头。
“理解你个头……”成实小声嘀咕。
两人渐渐熟络起来,经常互相斗嘴。自从师傅死后,夜凌云越来越成熟——甚至有点成熟过头了。成实有时候觉得,这人像块石头,什么都激不起他的波澜。
“嗤——嗤嗤——”成实像警犬一样东嗅西嗅,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他突然抬起头,一脸严肃,“你闻到了吗?”
夜凌云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一股死亡气息。”
“这你都能闻到?”成实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楼下那个小吃摊……”
夜凌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现在在办正事,你居然还想着小吃摊?”
“等等……”成实突然僵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明白凶手是怎么在不在场的情况下,让林之姐坠楼的了。”
夜凌云狐疑地看着他:“我们才刚上来一会儿,你怎么就明白了?”
成实得意地笑了,指指楼下:“哈哈——多亏了楼下的小吃摊,是它给我的灵感。”
“你的意思是……”夜凌云若有所思。
“没错。”成实在原地踱着步,越说越快,“如果香气能吸引我的注意,那同样能吸引林之姐的注意。只要把昏迷的林之姐放在转身就会摔下去的边上,再用声音引诱她转身,就能造成意外坠楼的假象。”
夜凌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可是你怎么让警察相信这个说法?”
“目击证人,监控。”成实掰着手指头数,“只要能拍到引诱行为,就能当证据。之后一审问,自然水落石出。”
夜凌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小子,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小看你了。”
成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你一直都在小看我……”
夜凌云没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吧,回去跟小玲说明情况。”
“慢着……”成实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让我做个心理准备。深呼吸——啊——”
话音刚落,夜凌云已经抓着他的胳膊,从十楼一跃而下。风在耳边呼啸,成实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刚落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这可比坐云霄飞车刺激多了——虽然他大概也不会去坐云霄飞车。
张小玲蹲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瞧你那怂样。查出什么重要线索没有?”
成实坐在地上喘气,摆了摆手:“云哥,你替我说,我缓缓……”
夜凌云面无表情地开口:“据他推测,死者被下药迷晕后,被凶手放在转身就会坠楼的边缘,然后引诱死者转身,造成意外坠楼的假象。”
张小玲眼睛亮了,拍了拍成实的肩膀:“哟——可以啊。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你就把案子破了?”
成实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表情却没那么轻松:“先……别高兴太早。还没找到证据呢。先报警再说。”
澄海市警察分局。大厅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接待他们的警察是个中年人,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成实把情况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比划。
警察听完,脸色凝重了几分:“什么?你们说林之意外坠楼案其实是谋杀?”
成实使劲点头:“没错。请你们再好好调查一次。现场的监控录像、目击证人,都能证明这是一场谋杀。”
警察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我会向上级通报你们的意见。另外,请问你们是林之的什么人?”
张小玲往前站了一步:“朋友。只是朋友。”
警察点点头:“嗯。请稍等。”
他拿着本子进了里面的办公室。门没关严,成实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还有这种事?”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如果是谋杀案,那就是你们的失职!给我立刻重新调查,不能有一丝纰漏!”
“是,局长!”
脚步声响起,那个中年警察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你们放心,一切都交给我们了。”
成实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很坚定:“我们要参与调查。因为我们知道整个事件的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