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女跟在沈冰清身后,走出龙子衣的阁楼,脚步轻快了几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低声道:“这下你可以死心了吧?房间里根本没有残留任何气息。”
沈冰清没有停步,反而走得更快了。她的裙摆在夜风中翻卷,脚步急促而笃定,像一把离了弦的箭。
“那就对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熊女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满脸困惑:“什么对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冰清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穿过石径,绕过花坛,径直朝七里香的阁楼方向走去。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紧锁的眉头和一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楼梯口,一道身影迎面走下来。
蛮女步伐沉稳,衣袂微扬,看到沈冰清急匆匆的样子,微微侧了侧身,随口问道:“干嘛走这么急?”
沈冰清脚步一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蛮女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落在石板上:“龙子衣就是墨玉麒麟。”
蛮女怔了一下,随即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怎么可能?”
沈冰清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真相:“龙子衣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气息。”
小熊女跟在后面,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一滞。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颤音:“没有气息……我懂了……”
龙子衣的屋子,如果没有龙子衣的气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被特殊手段驱散掩盖了。
蛮女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神色。她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真有你们的!”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这就去拿她。”
沈冰清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条路:“交给你了,蛮女。”
蛮女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和几分傲然:“没问题——”
沈冰清和小熊女转过身,背对着蛮女,准备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她们转身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一股力量。那力量不大,却精准得像一枚被投掷出去的暗器,无声无息,不偏不倚,正中两人后颈的某处穴位。
沈冰清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灭。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软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小熊女紧随其后,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瘫倒在沈冰清身旁。
蛮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昏迷不醒的两人,嘴角的笑意缓缓变了。不再是温和,不再是笃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模糊了眉眼,重铸了轮廓。蛮女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一张脸——墨玉。
“哈哈哈哈——”她仰头轻笑,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跟我斗?你们两个,还差得远呢。”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沈冰清的脸颊,又戳了戳小熊女的,眼中满是戏谑。
“蛮女、公玉冰、墨雪鸢、梅乐笛、七里香,已经去统领那边集合了。”她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向昏迷的两人汇报自己的战果。
她直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扫过四周。夜色沉沉,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偶尔有巡逻的战士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又渐渐远去。
墨玉弯下腰,一手一个,将沈冰清和小熊女扛上肩头。她的身材瘦小,与肩上两人相比显得单薄得有些可笑,可她的步伐却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有乱。力大无穷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将沈冰清和小熊女送回到她们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将人放在床上,又替她们盖好了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两个熟睡的孩子。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身离开,锁上门,又去了下一个地方。
阁楼的屋顶上,真正的龙子衣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墨玉跃上屋顶,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她自己的房间,放在那张铺着白粉色帷幔的床上。被子拉好,枕头摆正,连发丝都被她仔细地拢到了耳后。
最后,她去了那片草丛。梅忧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墨玉蹲下身,将她轻轻抱起,穿过夜色,回到龙子衣的阁楼。她打开衣柜,将梅忧塞了进去,与墨痕挤在一起。
墨痕依旧蜷缩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梅忧的身体靠在他肩上,两人的头挨着头,像是两个被塞进箱子里的旧玩偶。
墨玉退后一步,看了看柜子里并排躺着的两个人,伸手将他们往里推了推,又拉了拉柜门,确认关严实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随手放在桌上。字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迹未干。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阁楼里一切如常,烛火依旧跳动,帷幔依旧轻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玉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她转身,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峡谷中特有的草木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迈步走入夜色之中。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无声的蛇。
堕龙崖,天顶峰。
风从峡谷深处涌来,穿过嶙峋的岩壁,发出低沉的呜咽。
龙无悔站在那片熟悉的山崖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一时竟有些恍惚。
十几年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都还烙在他记忆深处,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
那块玄铁巨石还在原地,饱经风霜,表面被飞刀划出密密麻麻的痕迹,深的浅的,长的短的,交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一道身影缓缓落下,白衣如雪,风度翩翩,看不出具体年纪。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
龙无悔连忙转身,拱手行礼:“随风来师父!”
蛮天星和熊忆成见状,也跟着拱手,礼数周全。
随风来不苟言笑,面色冷峻如霜,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道:“你们三人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龙无悔直起身,语气急切:“随风来师父,无悔想问,影叔可在门中?”
随风来侧了侧身,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几时回来过?你找他,算是找错人喽。”
龙无悔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结,声音也低了几分:“如果找不到影叔,就无法找到幻麟儿前辈,就无法对付墨玉麒麟……”
“堂堂隐世蛮族,还对付不了一个墨玉麒麟?”随风来眉头微挑,随即神色一凝,声音沉了下来,“什么?流沙出手了?”
龙无悔点头,面色凝重:“正是。墨玉麒麟抢走了我们的七转还魂丹。”
熊忆成连忙伸手捂住嘴,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就不要到处说了……”
随风来没有理会他的提醒,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峦上,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深意:“流沙仅靠卫庄与几名核心杀手,便与暗影门争名。若是某人不想出手,怕是不能夺回七转还魂丹。”
蛮天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墨玉麒麟迄今为止,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想,这是父亲没有出手的原因。”
随风来收回目光,看向蛮天星,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想事情还是太简单。”他顿了顿,“如果你们执意想夺回七转还魂丹,可能会得罪卫庄。”
熊忆成挠了挠头,憨声道:“这个卫庄,真有那么厉害吗?”
随风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厉不厉害,你们自己去想。”他转过身,衣袂在风中轻轻翻动,“龙影那边,我会帮你们去找。你们回去吧。”
龙无悔心中一暖,再次拱手:“谢谢随风来师父!”
蛮天星和熊忆成同时躬身:“多谢随风来前辈!”
三人转身,朝山下行去。暮色渐浓,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嶙峋的岩石上,像三幅缓缓移动的剪影。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三人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随风来站在堕龙崖前,目送着三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们彻底没入夜色之中,才收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