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时代三千七百年,公历2030年,泰山。
凌晨三点,山巅的风裹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冰刀子。
吴凡缩着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指尖还是冻得发麻。他手里攥着根半米长的撬棍,另一只手捏着个老旧的罗盘——罗盘是他叔吴道明的宝贝,黄铜外壳磨得发亮,天池里的磁针却疯了似的乱转,红黑两极颠来倒去,撞得铜壁叮叮作响。
“邪门了……”吴凡低声骂了句。
他不是来登山的。两个小时前,他叔吴道明——吴筠一脉这一代的守秘人,突然给他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没听过的急促:“小凡,立刻来泰山玉皇顶,带着撬棍,别问为什么,到了就钻日观峰下面的那个废弃防空洞。”
挂电话前,吴道明补了句,尾音发颤:“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吴凡从小在守秘人家长大,却从没被当成传承人培养。他叔说他根骨不行,没那个缘分接触家族的“秘密”。他只知道,自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守着泰山的一块破石碑,逢年过节上柱香,除此之外,和普通人家没两样。
直到半个月前,怪事开始一桩接一桩。
先是他家后院的老槐树,枯死三年了,突然抽出新芽,一夜之间绿得晃眼,枝桠上还结了串拇指大的青果,闻着有股清冽的香气,像是……从没闻过的味道。
然后是他自己。
以前吴凡就是个普通大学生,跑八百米都喘,这阵子却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上周学校篮球赛,他替补上场,随手一推,把对面一米九的中锋撞得倒飞出去三米,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当时都懵了——那一下,他甚至没怎么用力。
还有力气。昨天帮邻居搬冰箱,六十公斤的双开门,他单手拎着上了六楼,面不改色心不跳。邻居大妈惊得合不拢嘴,说他是“吃了大力丸”。
只有吴凡自己知道,不对劲。
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夜里能听见百米外老鼠啃墙的声音,隔着三层楼能闻到楼下餐馆飘来的辣椒味,甚至……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着的、星星点点的淡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像萤火虫,却比萤火虫更暖,钻进皮肤里的时候,浑身舒坦得像泡在温泉里。
他问过他叔。吴道明当时正在擦拭那块祖传的石碑,听到他的话,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别多想,是你最近锻炼得勤。”
可那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就像现在。
防空洞的入口被乱石堵着,吴凡咬着牙,撬棍插进石缝里,手腕一使劲——以前他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撬动的石头,此刻像泡沫似的,被他轻易掀开,哗啦啦滚到一边。
洞里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和后院槐树新芽一样的清冽香气。
罗盘的磁针转得更疯了,几乎成了一道虚影。
吴凡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进去。
防空洞是几十年前挖的,狭窄,黑暗,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的路。他走了没几步,突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裂的石碑,碑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古字,像是蝌蚪,又像是龙纹——和他家祖传的那块石碑上的字,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猛地一黑。
没电了?不可能,出门时满格。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吴凡攥紧撬棍,心脏砰砰直跳。他想起他叔的话——别回头。
可下一秒,一声啼鸣,猛地炸响在洞顶!
那不是鸟叫,也不是野兽的嘶吼。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睥睨天地的威严,像是从亘古传来,震得洞壁簌簌掉灰,震得吴凡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声啼鸣,空气里的淡金色光点,突然暴涨!
它们像是受到了召唤,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毛孔,顺着血管流淌,所过之处,像是有火焰在烧,又像是有清泉在淌。
吴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然后,他听到了“咔嚓”一声。
不是洞壁塌了。
是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碎了。
像是一层蒙了十几年的薄膜,被猛地撕裂。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涌出来,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的视线突然变得清晰无比,黑暗在他眼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能看清洞壁上的每一道裂缝,看清石碑上的每一个古字,甚至……看清洞顶上方,那片被厚重岩层覆盖的、隐约闪烁着的,阵纹的虚影!
那是一张巨大的网,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覆盖了整座泰山的脉络,却在无数个节点上,裂开了细密的口子。
灵气。
吴凡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个字。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这是他叔从小念叨到大的话。
可现在,他分明能感觉到,那股充盈的、温暖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力量,正从那些裂痕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石碑上的古字,开始发光。
一个个金色的字符,从碑面上浮起来,像是活了过来,钻进他的脑海里。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轰然涌入——
“……神魔之战,崩碎道则……”
“……封地球,锁灵气,以养本源……”
“……昆仑、蓬莱、五岳……阵眼……”
“……魔种滋生,封印将溃……”
吴凡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他捂着额头,蹲在地上,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吴凡猛地抬头。
黑暗里,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明明是寒冬腊月,却丝毫不见畏寒的样子。雪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张极美的脸,眉眼清冷,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是银色的,没有开刃,却流淌着淡淡的星辉。
她的目光,落在吴凡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惊讶。
“你能看见?”
声音清冽,像是泉水击石,又像是星辰碰撞。
吴凡愣住了。
他能看见?
看见什么?
是看见她,还是看见她身后,那片在雪光里若隐若现的,泰山阵眼的虚影?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女人的眉头突然蹙起,抬头望向洞顶。
又是一声啼鸣,响彻云霄。
这一次,更近了。
吴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洞顶的岩层,在金色的阵纹光芒里,缓缓变得透明。
他看见了。
看见了一只鸟。
一只通体赤红,羽翼展开足有三丈长的鸟。
它的喙是金色的,爪子是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它盘旋在泰山之巅,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啼鸣。
每一声啼鸣,都有金色的光点,从它的羽翼上洒落。
吴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好像认得这只鸟,或者说,听过它的传说。
被阉割的,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凤凰。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封印裂痕扩大,灵气潮汐提前了三百年……祖星,要醒了。”
她转过头,看向吴凡,清冷的眸子里,终于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你是谁?”吴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看着女人手里的剑,看着她身后的阵纹虚影,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脑海里的信息流还在翻涌,那些金色的字符,和眼前的女人,和那只凤凰,隐隐重合。
他想起了家族的秘密,想起了自己身体里的变化,想起了那些浮现在脑海里的,被篡改的历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掌心的撬棍,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叫吴凡。”
“我家,世代守着这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