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张了张嘴，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公子的命令，就是天意，不容任何质疑和违抗。

　　违抗的下场，比死还要可怕。

　　“属下……遵命。”

　　“很好。”牧清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知道影七心中所想，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影七，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留下你的命吗？”他突然问道。

　　影七身体一震，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三年前。

　　他还不是影七，他只是一个代号，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杀手。

　　他属于一个名为“地狱”的杀手组织。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在接受最残酷的训练。

　　在毒蛇坑里睡觉，与饿狼搏斗，喝同伴的血，吃腐烂的肉。

　　他学会了上百种杀人的技巧，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如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完成任务。

　　他的心中，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任务。

　　完成任务，活下去。

　　失败，就死。

　　三年前，他接到了一个任务，刺杀当时正在游历天下，初露锋芒的一位年轻儒生。

　　那个儒生，就是牧清流。

　　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

　　他像一个幽灵，潜伏在牧清流必经之路的一棵大树上，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

　　他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心跳都几乎停止。

　　终于，他等到了那个穿着白衣，撑着油纸伞，在雨中缓缓走来的身影。

　　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时机。

　　在牧清流从他身下走过，心神最放松的那一刹那，他动手了。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

　　手中的剑，化作一道追魂的电光，直刺对方的后心。

　　那一剑，是他毕生所学的精华，是他最巅峰的一击。

　　他自信，就算是神力境的强者，在这一剑之下，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就在他的剑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衫的那一刻。

　　那个白衣书生，甚至都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然后，精准无比地，夹住了他的剑尖。

　　那一瞬间，影七只觉得，自己刺出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

　　那柄由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的宝剑，在他的两根手指面前，仿佛变成了一根脆弱的麦秆，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杀意，都在那两根看似纤弱的手指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剑是好剑，可惜，用剑的人，心已经死了。”

　　这是牧清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牧清流只是轻轻一弹。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顺着剑身传来。

　　影七手中的宝剑，寸寸断裂。

　　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漫天的雨幕。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按照组织的规矩，任务失败，他应该立刻自尽。

　　可就在他准备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时，那个白衣书生，走到了他的面前。

　　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滑落，形成一道水幕，却没有一滴，能落在他那雪白的衣衫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泥水里，如同死狗一样的自己，眼中没有嘲讽和一丝不屑，只有一种……悲悯。

　　“你不想死，对吗？”牧清流问道。

　　他愣住了。

　　不想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人生里，只有任务和死亡，没有“想”或“不想”。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在渴望着什么。”牧清流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穿透了冰冷的雨幕，照进了他那片早已死寂的心田。

　　“你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被人用鞭子和锁链，逼着去撕咬，去杀戮。但你的灵魂，还在渴望着笼子外面的天空。”

　　“你想不想，看看那片天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明明是他的刺杀目标，明明可以轻易地取走他的性命，可他不仅没有杀他，反而还在……试图拯救他？

　　“跟着我吧。”牧清流对他伸出了手，“我不需要一把只知杀戮的死物。”

　　“我需要一个能看，能听，能思考的同伴。”

　　“我会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才是活着的意义。”

　　“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你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世界。”

　　那一天，雨下了很久。

　　他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从那一天起，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代号杀手。

　　只有一个名字。

　　影七。

　　牧清流的第七个影子，也是他唯一的影子。

　　……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影七跪在地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牧清流的背影，眼中的困惑和不甘，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狂热的信赖。

　　他明白了。

　　公子，是在点化他。

　　是自己，又一次陷入了过去那种只知杀戮的思维定式里，辜负了公子的期望。

　　这个秦烈，在公子眼中，不是敌人，也不是工具。

　　他是一个“课题”，一个能让公子验证他的“道理”的特殊存在。

　　而自己，因为狭隘和嫉妒，差点就毁掉了公子重要的“研究对象”。

　　这才是公子真正失望的原因。

　　“公子……”影七的声音，变得无比虔诚，“属下，明白了。”

　　“属下，绝不会再让您失望。”

　　牧清流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明白就好。”

　　“去吧。”

　　“是。”

　　影七站起身，对着牧清流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的身体，再次化作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杀戮。

　　而是……守护。

　　他要去执行他的新任务。

　　成为那个粗鄙武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