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的烛火跳跃，映得岛津忠恒的侧脸明暗交错，指尖轻叩桌面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有节奏地回荡。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冈村不长与板垣四郎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才缓缓站起身来。

　　岛津忠恒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语气听不出喜怒：“把你们从私自外出喝酒，到‘偶遇’那民女，再到被尚良助救下民女、动手打了你们的经过，一字一句，再详细讲一遍。不许遗漏任何细节，也不许再敢有半句隐瞒。”

　　话音落下，冈村不长咽了口唾沫，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强忍着不适，率先开口讲述：“回……回世子，宴后我觉得烦闷，就约了板垣四郎一起出去找酒喝。我们出了驿站，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酒肆，点了两壶酒、几碟小菜，喝到约莫三更天，才起身往回走……”

　　他刚说到这里，板垣四郎连忙插话补充：“世子，是冈村兄拉着我去的，还说只是小酌几杯，不会耽误事。酒肆里就我们两个客人，老板也不敢多问，我们喝到后来，冈村兄已经有些醉了。”

　　冈村不长瞪了他一眼，却也不敢反驳，继续说道：“离开酒肆后，我们走了没多远，就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刚走进去没多久，就看到那女子独自一人站在巷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等什么人！”板垣四郎再次插话，语气急切地撇清关系，“那女子是刚从家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布包，像是要去送东西。冈村兄见她长得清秀，就停下了脚步，眼神一直盯着人家看，我还劝过他赶紧走，他根本不听！”

　　“你少胡说！”冈村不长急声辩解，“我只是多看了两眼，是你先凑过去搭话的！”

　　“我没有！”

　　“都住口！”岛津忠恒冷冷开口，语气中的压迫感让二人瞬间噤声。他扫了一眼板垣四郎：“让他说，你只许补充遗漏的细节，不许再跟他争执。”

　　“是……是！”板垣四郎连忙应声，垂着头不敢再随意插话。

　　冈村不长定了定神，继续讲述：“我……我确实多看了那女子几眼，一时糊涂就想让她跟我走。我上前拉她，她拼命反抗，还大声哭喊。我和板垣四郎正想强行把她带走，就听到巷口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就冲过来一队琉球官员，带头的正是尚良助……”

　　“世子，我补充！”板垣四郎连忙开口，“尚良助来得很快，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先扣住了我的手腕，把那女子拉到了他身后。然后他还踹了冈村兄一脚，把冈村兄踹得摔在了地上！”

　　“不止这些！”冈村不长咬牙说道，“尚良助还呵斥我们无法无天，说我们在琉球地界强抢民女，触犯了他们的律法。他的侍从们都抽出了佩刀，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我怕真的打起来我们占不到便宜，就带着板垣四郎赶紧跑了，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回驿站。”

　　两人一主一辅，总算把事情的始末完整讲了一遍。讲完后，他们再次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候岛津忠恒的发落。

　　岛津忠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反而背着手在房间内踱了起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房间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众亲兵都以为他要严惩二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片刻后，岛津忠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冈村不长与板垣四郎，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们仔细想想，在那里落下什么把柄了没有？比如尚良助有没有让你们签字画押，写下事情的经过，或是扣下了你们的什么东西当凭证？”

　　两人闻言，连忙抬头对视一眼，随后使劲摇了摇头。冈村不长急忙说道：“回世子，没有！尚良助只是呵斥了我们几句，让我们赶紧走，根本没提签字画押的事，也没扣我们的东西！”

　　板垣四郎也跟着附和：“是是是！他就是让我们赶紧离开，没做任何要留凭证的举动！”

　　听到“没有”二字，岛津忠恒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心中一个阴毒的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生。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出一条毒计：强抢民女固然是我萨摩理亏，但这是我萨摩藩的“家事”，回头随便找个由头处置这两个蠢货，便能掩人耳目。可尚良助动手打了我的人，这便是送上门的把柄！如今没有任何书面凭证，也没有第三方证人能证明我们强抢民女，只要我们一口咬死，反说是琉球官员仗势欺人、无故殴打萨摩使团成员，就能把这盆脏水稳稳泼到琉球头上！

　　他越想越觉得这计绝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阴笑：届时就借着“使团成员被殴打”一事大闹一场，当众刁难朱西望与尚良助。他们若是服软，我便能顺势提出更多苛刻条件，榨取琉球的利益；若是他们强硬辩解，没有证据支撑，只会显得理亏心虚，反而让我占尽舆论上风。至于那个琉球女子的证词？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民女之言，谁会信她，又谁敢信她？没有实证，这黑的就能被我说成白的！

　　想到此处，岛津忠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得很！”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让房间内的众人都愣住了，山本六十五与一众亲兵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世子为何会突然发笑。但愣神过后，他们不敢迟疑，也连忙跟着笑了起来，房间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只是这笑声中，大多带着几分茫然与拘谨。

　　冈村不长与板垣四郎更是一头雾水，原本以为会迎来严惩，没想到世子竟然笑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