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谋深算乱东海
沉沉的睡意驱散了连日征战的疲惫,岛津忠恒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染上昏黄,夕阳的余晖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休整过后,他脸上的憔悴褪去几分,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战败的落寞。刚起身整理好衣物,门外便传来侍从的声音:“世子,藩主大人请您前往前厅赴宴。”
“赴宴?”岛津忠恒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几分暖意。想来是父亲见自己心绪平复,特意设下家宴,也好让自己见见许久未曾谋面的母后。
自六年前平沼驮三郎叛逃后,母后便被父亲冷落,居于偏院,自己也被严令不得随意探望,算算时日,已有数年未曾好好与母后说过话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朝着前厅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心中满是对家宴的期待。
然而,刚走到前厅门口,岛津忠恒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透过敞开的门,他清晰地看到厅内的长桌旁已坐满了人,哪里是什么家宴?
主位两侧,分别坐着几位身着官服的重臣,皆是萨摩藩的核心人物——内阁首辅兼礼部尚书土肥方贤四,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梅津丑治郎,内阁大臣兼兵部尚书小岛浩,还有手握重兵的屠海将军岛田断二郎。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长桌末端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他以为早已永远离开萨摩的人——六年前叛变出走的京畿卫戍长平沼驮三郎!
岛津忠恒脸色骤变,一脸狐疑地站在门口,脚步迟迟未动。
平沼驮三郎怎么会在这里?父亲为何要将这些人召集在一起设宴?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此时,主位上的岛津家久已然注意到他,却并未在意他错愕的表情,只是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地示意:“忠恒,过来,坐到我身边。”
岛津忠恒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岛津家久身旁,桌旁的土肥方贤四等人便纷纷起身,齐声拱手问好:“见过世子!”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恭敬。
岛津忠恒望着眼前这些位高权重的长辈与重臣,一时竟有些失语,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顺势坐到父亲身旁的空位上。
“大家不必见外。”岛津家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今日不过是简单的茶饭一叙,聊聊近况,不必过分紧张,都坐下吧。”
众人闻言,才纷纷落座,厅内的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庄重。
待众人坐定,岛津家久便主动开口张罗起寒暄,目光扫过桌旁众人,缓缓说道:“忠恒,你常年在外历练,与这些长辈、重臣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今日正好介绍你好好认识一下——他们不仅仅是萨摩的栋梁,更是我们的家人。”
岛津忠恒心中一动,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萨摩藩地域不大,为了巩固势力,藩内重臣之间多有联姻,盘根错节,早已形成了紧密的亲缘纽带。
他下意识看向平沼驮三郎,心中的疑惑更甚——此人可是母后的亲弟弟,六年前的叛逃不仅让萨摩折损了不少兵力与物资,更让母后直接受了牵连,被父亲安置在偏院冷落至今,自己也被严令不得随意探望母后。
如此“叛徒”,父亲为何会允许他出现在这里,还将其归入“家人”之列?
思绪正纷乱间,岛津家久已提起桌上的酒杯,杯中清酒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光。他抬手示意众人:“我们既是君臣,更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今日相聚,不谈军政,只为叙叙亲情,更为了萨摩藩的美好未来,干杯!”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回应,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岛津忠恒也跟着举起酒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让他稍稍回神,目光紧紧盯着父亲,想要从中看出些端倪。
酒罢落座,岛津家久率先将目光投向土肥方贤四,语气关切地问道:“贤四舅舅,最近身体可好?前几日听闻你偶感风寒,如今已无大碍了吧?”
土肥方贤四是岛津家久母亲的弟弟,也就是岛津忠恒的舅公。
他连忙拱手回应:“劳烦君上挂心,些许小恙,早已痊愈。倒是君上日夜操劳藩内事务,更要保重龙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寒暄着家常,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随后,岛津家久又转向梅津丑治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亲家公,我家美芳子嫁入你家也有三年了,性子难免娇憨,在你家可还听话?有没有给亲家公添麻烦?”
梅津丑治郎的儿子娶了岛津家久的女儿美芳子,两家是实打实的姻亲。
他连忙起身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笑意:“君上说笑了。公主殿下下嫁我家,乃是天恩浩荡。殿下不仅贤惠能干,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夫妇二人也极为孝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两人寒暄许久,言语间满是融洽。
紧接着,岛津家久又与小岛浩、岛田断二郎一一寒暄,询问他们的近况与家人安好,句句不离亲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岛津忠恒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目光不时飘向平沼驮三郎,只见他始终端坐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融入这场“家宴”。
终于,岛津家久的目光落在了平沼驮三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三郎,这几年,辛苦你了。”
平沼驮三郎立刻起身,单膝跪地,语气坚定地回应:“为了萨摩藩,为了君上,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微臣不辛苦!”
“起来吧,坐着说。”岛津家久抬手示意,“这些年你在外奔波,历经艰险,说说你的经历吧,也让大家放心。”
平沼驮三郎起身落座,缓缓开口讲述起这六年的经历。
岛津忠恒屏住呼吸,凝神倾听,随着平沼驮三郎的讲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惊天的布局渐渐在他眼前展开——原来,六年前的叛逃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他与父亲联手上演的一场苦肉计!
“六年前,臣按照君上的吩咐,故意制造叛逃的假象,带着少量亲信逃往台湾。”平沼驮三郎沉声道,“臣凭借早年与台湾郑家的旧识,成功混入郑府,暗中挑拨郑克臧与郑克塽兄弟的关系,又联络上冯锡范,助他收拢势力,最终扶持郑克塽登上延平王之位,还设计除掉了郑克臧这个心腹大患。”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岛津家久。
岛津家久微微颔首,插话补充道:“郑克臧素有大志,且治军严明,若让他稳固势力,日后必成萨摩扩张的阻碍。除掉他,扶持懦弱的郑克塽,更利于我们掌控台湾的局势。”
平沼驮三郎继续说道:“搅乱台湾后,臣又暗中联络郑克臧的旧部,假意帮助他们复仇,实则监视他们的动向。据臣打探,郑克臧的旧部关鹏、张翔二人,最近几年与琉球的朱西望联系密切,似有结盟之意。为了摸清底细,臣又辗转前往琉球,潜伏在朱西望身边,暗中收集琉球的军政情报。此次忠恒世子出征琉球,臣本想暗中协助,却不料世子战事失利,只能提前撤离,返回萨摩复命。”
听到这里,岛津忠恒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指尖微微颤抖,端在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
他终于彻底明白,父亲的目光远比他看得长远,六年前便已布下针对台湾与琉球的大棋,而自己此次出征琉球,不过是这盘大棋中试探虚实的一步。
平沼驮三郎不是背主求荣的叛徒,而是父亲安插在敌营最锋利的利刃!难怪昨日战败归来,父亲没有半句斥责,反而耐心开导,原来他早已另有谋划,自己的失利在父亲的全局布局中,根本不值一提。
厅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如同一个个蛰伏的猎手。
晚宴上的交谈依旧融洽,从亲情家常到过往艰险经历,君臣之间毫无隔阂,全然一副同心同德、众志成城的模样。岛津忠恒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的震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振奋。
萨摩藩虽地域狭小、资源有限,却凭着这紧密的亲缘纽带与深不可测的布局,凝聚起了远超地域规模的强大力量。
这些被外界视为“倭寇宵小”的人,实则个个心怀城府、行事狠辣,能量远超想象。而这场看似普通的晚宴,实则是萨摩藩整合内部力量、敲定下一步行动的动员会,针对琉球、台湾的风暴,已然箭在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