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巫箴言,毒谷秘辛
第三十六章古巫箴言,毒谷秘辛
山风穿过藤蔓林,带来腐龙涧沉闷的水声与愈加浓郁的湿腥气。断崖边的空地上,失去了操控的鬼哭藤缓缓蠕动着,如同陷入沉睡的巨兽触须,不复之前的狂躁。空气中,面具人化作齑粉的微尘早已飘散,唯有那神秘老人平静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头荡开圈圈涟漪。
老人就那样站着,粗布苗衣在微风中纹丝不动,手中的虬结木杖看上去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枯枝,但他方才展现的那一手“言出法随”、令狂躁自爆者化为乌有的莫测手段,却让袁天正四人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阿朵最先反应过来,她忍着腿伤,上前一步,以苗人对待长者的礼节微微躬身,用苗语恭敬道:“阿公(对男性长者的尊称),我们是过路的,遭了坏人埋伏,多谢阿公出手相救。”她心思灵动,绝口不提蛇盘山和“浊眼之物”,只强调被袭击。
老人浑浊却清澈的目光落在阿朵身上,又扫过她腿上包扎的伤口和手中紧握的弯刀,微微颔首:“是白苗龙婆子家的丫头吧?身上的药草味和这柄‘月牙’,错不了。龙婆子还好吗?”
阿朵心中一惊,没想到老人一眼就认出她的来历,甚至认识婆婆和她的弯刀(名为“月牙”)。“婆婆安好,多谢阿公挂念。”她谨慎地回答。
老人不再追问阿朵,目光转向袁天正,在他手中的青锋剑、腰间隐约的储物法器气息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他脸上。“你身上的气,很特别。不是苗疆的路子,也不是中原那些大门大派的寻常功夫。中正里带着点逍遥,平和下藏着锐利……还有一丝,让我这老骨头都觉得古老的韵味。”他顿了顿,“刚才那手引动地气的小把戏,有点意思,虽然粗糙,但路子是对的。你师承何人?”
袁天正心中警惕,这老人眼力毒辣至极。他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晚辈袁天正,机缘巧合得了一些先人遗泽,并无固定师门。敢问前辈尊讳?方才提及‘龙王’、‘守正之器’、‘浊眼之物’,不知是何意?那袭击我们的‘蝮蛇’,又是何人指使?”
他没有直接回答师承,反而抛出一连串问题,既是试探,也是争取主动。
老人并不在意他的回避,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看不出意味的淡笑:“名字啊……太久没人叫,自己也快忘了。山里人,叫我一声‘藤公’也罢。至于‘龙王’……”他目光投向断崖下雾气翻腾的深处,声音低沉了些,“是这片万毒谷真正的主人,或者说,是沉睡在此地的一个……古老的灵。”
“灵?”陈守拙的傀儡之身发出声音,带着探究,“是山精野怪修炼有成?还是某种地祇自然之灵?”
“算是后者,也不全是。”藤公收回目光,“很久很久以前,比黑苗白苗分开、比山外王朝更迭还要久远的时候,这片土地就有灵了。它本是山川毒瘴、万千生灵生死轮回自然孕育的一缕庞大意志,浑浑噩噩,与这片土地共生。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它的意志中混入了不好的东西,变得狂暴、贪婪,渴望血食与灵魂,成了祸害。再后来,有外人进来,和当时还懂得与山林沟通的先民一起,将它重创,封印在了谷底最深处,也就是‘毒龙潭’的核心。那便是‘龙王’。”
袁天正与陈守拙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蛇盘山下的“浊眼”和古代封印。难道这万毒谷的“龙王”,与那“血髓”力量也有关系?
藤公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道:“你们从蛇盘山那边过来,还带着‘浊眼’里流出来的脏东西吧?”他目光扫过袁天正放核心晶体的储物戒位置,虽未明指,却让袁天正心中一紧。“蛇盘山下面那个窟窿,和这里‘龙王’的封印,根源上有些联系,都是同一种‘污秽’在不同地方的泄露点。那种东西,我们苗巫的老祖宗们称之为‘血孽’,或者‘外魔之息’。它能蛊惑生灵,激发最深的欲望和疯狂,最终将一切引向毁灭和献祭,滋养它自身。”
“所以,‘蝮蛇’他们,是被‘血孽’蛊惑,在为‘龙王’服务?他们想打破封印?”袁天正追问。
“蛊惑?服务?”藤公嗤笑一声,带着嘲讽,“‘蝮蛇’那伙人,不过是谷里一些利欲熏心、又学了点皮毛邪术的败类。他们没资格直接接触‘龙王’,更谈不上服务。他们只是嗅到了‘血孽’泄露带来的力量,像苍蝇叮腐肉一样凑上去,利用那点被污染的力量,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控制些毒虫藤蔓,打劫过往落单者,或者给某些山外的势力当眼线、做打手罢了。真正的‘龙王’麾下,或者那些被‘血孽’彻底侵蚀的存在,可比他们可怕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阿月颈间的小铜盾:“‘守正之器’……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是古代那些外来修士留下的东西,专克‘血孽’污秽。虽然灵性损失大半,但本质还在。这小女娃……身上有点黑石寨那边的血脉味道,又带着这东西,难怪‘蝮蛇’会盯上你们。他们恐怕以为你们是古代封印者的后裔,或者得了什么克制他们的宝贝。”
信息量巨大!袁天正迅速消化着:万毒谷沉睡的“龙王”是与“血孽”(血髓)相关的古老邪灵;“蝮蛇”只是利用泄露力量的小角色;守正盾是古代修士克制“血孽”的法器;而他们被袭击,是因为被误认为与古代封印者有关。
“前辈,您似乎对这一切知之甚详。您守在此地,是为了监视‘龙王’封印,还是……”陈守拙问出了关键。
藤公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我?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罢了。祖上受过当年封印‘龙王’的恩惠,也得了点看守的职责,一代代传下来,到我这儿,也就剩这点提醒误入者的本事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沧桑与无奈,“封印早已不如当年牢固,‘血孽’气息不时泄露,吸引着像‘蝮蛇’这样的蠢货,也滋养着谷里越来越毒的玩意儿。我能做的,不过是清理一下靠近封印核心区域的‘苍蝇’,顺便提醒一下像你们这样不知深浅、又带着敏感东西闯进来的外人。”
他看向袁天正,目光变得严肃:“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为何来万毒谷,也不关心你得了什么传承。但听我一句劝,带着那‘浊眼之物’和‘守正之器’,立刻离开。‘龙王’虽然沉睡,但它的影响无处不在,越靠近毒龙潭核心越危险。‘蝮蛇’死了,很快会有别的麻烦找上你们。而且……我感觉到,最近谷里的‘血孽’波动不太正常,‘龙王’的沉眠,似乎比以前浅了。这不是你们该掺和的事。”
离开?袁天正心中摇头。九叶金莲尚未到手,筑基之路岂能半途而废?况且,听了藤公的话,他愈发觉得九叶金莲可能与此地净化“血孽”的古老力量有关。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袁天正拱手,语气坚定,“但我们有必须进入万毒谷的理由。实不相瞒,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九叶金莲’。”
“九叶金莲?”藤公眼中精光一闪,重新仔细打量了袁天正一番,又看了看陈守拙和阿朵,“你们要找那个?怪不得……那东西确实能解百毒、固根基,对你们修行人大有裨益。但它生长的地方……”他摇了摇头,“就在‘毒龙潭’边缘,最靠近‘龙王’封印的‘腐骨潭’中心。那里是‘血孽’泄露最直接、毒物最密集、也是‘龙王’梦呓影响最强的地方之一。去那里,跟直接摸‘龙王’的胡子没区别。”
果然!九叶金莲就在最危险的核心区域!袁天正心中反而一定,目标明确了。
“再危险,也要一试。”袁天正态度不变。
藤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劝不动。你们这些修行人,为了突破,命都可以不要。既然你们执意要去,我也不会强行阻拦。这片鬼哭林,我会让它们安静一会儿,给你们让条路出去。往西南方向走,穿过‘蛇蜕峡’,就能看到‘腐骨潭’所在的‘毒龙潭’支脉。记住,到了那里,一切小心。‘龙王’的梦呓会直接冲击心神,那里的毒虫毒兽也被侵蚀得更深,而且……可能会有比‘蝮蛇’更麻烦的东西活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那‘浊眼之物’,我劝你最好找个地方彻底封印或毁掉,随身携带,在万毒谷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太显眼了。至于‘守正之器’……”他看了看阿月,“好好戴着吧,或许关键时刻能保那女娃一命。”
说完,藤公不再多言,举起手中那根虬结木杖,轻轻敲了敲身旁那株巨大的鬼哭藤主干。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温和却浩大的意志悄然扩散开来。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微微蠕动的鬼哭藤,如同接到最高指令的士兵,迅速而安静地向两侧收缩、退让,在密不透风的藤蔓林中,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向西南方向的小径。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更加昏暗嶙峋的山峡轮廓,那便是“蛇蜕峡”。
“走吧。”藤公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断崖下的深渊,仿佛那里才是他永恒守望的方向。
袁天正深深看了这位神秘而强大的老人一眼,抱拳一礼:“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告辞。”
他不再犹豫,率先踏上了那条由藤蔓让出的小径。陈守拙、阿朵(抱着阿月)紧随其后。
四人身影很快没入藤蔓林深处,沿着小径蜿蜒前行。身后,那诡异的藤蔓之墙缓缓合拢,将断崖边的空地重新封死,也隔绝了藤公那孤寂守望的背影。
前行中,袁天正回想着藤公的话语。龙王、血孽、封印、九叶金莲、守正之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画卷,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万毒谷之行,远不止是寻找一株灵药那么简单。
前方,蛇蜕峡幽深昏暗,仿佛巨蛇褪下的陈旧皮囊,散发着阴冷与不详。更深处,毒龙潭的波声与“龙王”的梦呓,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