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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爪哇阴谋夜

  巴达维亚港口的空气,稠得能拧出阴谋的味道。

  当我捏着那张烫金压花、还带着点儿廉价香粉气味的请柬时,心里头跑过的羊驼连起来能绕赤道三圈。请柬上花里胡哨的拉丁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并列,内容大意是:尊敬的大明靖海佥事张承业阁下,鄙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新任巴达维亚总督,范·德·斯滕普,怀着最诚挚的敬意与最火热的友情,恳请您拨冗莅临总督府晚宴。我们将用最醇美的葡萄酒、最动人的音乐,以及最真诚的心,庆祝我们之间……呃,潜在的、充满希望的友谊。

  潜在?希望?我抖了抖请柬,对站在舱室里的几位心腹扬了扬眉毛:“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范……范什么来着?”

  “范·德·斯滕普,”周掌柜扶了扶他那副用南洋水晶片磨出来的老花镜,凑近看了看请柬,“名字挺长,据咱们在城里的眼线说,这人两个月前刚从阿姆斯特丹调来,之前是在非洲海岸‘开拓业务’的,手段嘛……名声不大好。但表面上,倒是比前任那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莽夫斯佩克斯圆滑得多。”

  “圆滑的狼,比呲牙的狼更麻烦。”赵铁柱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大人,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咱们刚在马六甲落了他们的面子,又占了台湾,断了他们在北边的财路,他们能安好心?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就等摔杯为号呢!”

  曹如意今天没捧账本,反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闻言,他眼皮都没抬,尖细的嗓音带着点阴阳怪气:“赵副将此言,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说夷狄无信,但此番对方以礼相邀,我天朝上使若拒而不往,岂不显得气量狭小,畏首畏尾?更何况,探听虚实,观察敌情,本就是应有之义。张大人,”他总算抬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知道这老太监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胆子赴险,若是出事,他或许还能捞点“临危不乱”、“力挽狂澜”的功劳,若是我怂了,回头弹劾我“畏敌如虎、有损国威”的奏本怕是立刻就能飞到崇祯案头。

  李魁蹲在舱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豹子,忽然闷声开口:“大人,城里咱们的人摸过底。总督府这几天确实在张罗宴会,采买了大量酒食,还请了城里最好的乐师和……跳舞的女人。表面上看,像是那么回事。但后巷运进去几大桶‘染料’和‘修补房屋的木料’,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都是生面孔。”

  “跳舞的女人?”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古装剧里宴会上突然从水袖里掏出匕首,或者从发髻里拔出毒针的桥段。好家伙,经典项目要来了?

  “去,为什么不去?”我把请柬往桌上一拍,下了决心,“人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周掌柜,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不用太贵重,但要新奇,显得咱们有格调。赵铁柱,挑五十个最精悍的陆战队兄弟,全副武装,在港口待命,信号一发,立刻接应。李魁,你跟我进去,再带上……阿九。”

  说到“阿九”这个名字时,舱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九,就是孙承宗老爷子当初塞给我的那个“贴身侍卫”。此人来历神秘,寡言少语,整天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除了刚上船时孙承宗亲笔信里那句“此子可托性命”,我再没从他嘴里掏出过半个字的自我介绍。但这大半年来,几次遭遇小股海盗跳帮或者岸上突发冲突,阿九出手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精准、狠辣、高效得令人头皮发麻。我曾经亲眼看见他空手夺下一个红了眼想要袭击我的水手手中的鱼叉,手腕一抖,那鱼叉就拐了个弯,擦着那水手的耳朵钉进了木板,入木三分,而那水手直到被捆成粽子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人绝对不简单,很可能是锦衣卫或者类似机构里退下来的高手。孙老爷子这份“礼物”,送得实在贴心。

  李魁对于阿九跟进去似乎没什么意见,只是点了点头。赵铁柱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曹如意则用审视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地站在舱室角落阴影里的那个灰色身影。

  赴宴那日傍晚,夕阳把巴达维亚染成一片血色。总督府是一座典型的荷兰殖民风格建筑,红砖白窗,方方正正,像个巨大的积木盒子杵在港口附近的高地上,周围挖了壕沟,建了棱堡,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我穿了身比较体面的藏青色常服,没穿那累赘的官袍。李魁和阿九跟在我身后,李魁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阿九还是那身灰布衣,两手空空,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周掌柜捧着礼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带有简单机械传动结构的“走马灯”盆景,算是展示一点“奇技淫巧”。

  通报之后,厚重包铁的木门吱呀呀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留着两撇翘胡子的荷兰军官,用僵硬但还算礼貌的姿态将我们引了进去。穿过种着棕榈树的前庭,进入大厅,一股混合着蜡烛、香水、烤肉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已经布置起来,长条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摆着亮闪闪的银质餐具和高脚玻璃杯。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海战或者田园风光,几盏枝形黄铜烛台将室内照得还算明亮。二楼的回廊上,一支小型乐队正在调试乐器,叮叮咚咚的。

  宾客不多,除了我们,主要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本地的中高层官员、一些看上去家底颇厚的商人,还有几位被请来作陪的、穿着华丽但表情拘谨的本地土王。看到我们进来,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甚至隐含敌意的。

  “啊!尊贵的大明舰队提举,张承业阁下!欢迎!欢迎来到巴达维亚,来到我的陋室!”

  一个热情洋溢、略显夸张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肚腩微凸、穿着绣金线深蓝色天鹅绒礼服、脸上堆满笑容的红发中年男人,张开双臂,像只热情过度的熊一样快步走了过来。想必就是新任总督范·德·斯滕普了。

  他走到近前,并没有真的拥抱,而是行了一个略显花哨的躬身礼,然后伸出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的胖手。“久仰阁下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您在东方海域的……呃,活跃表现,早已传遍七海,令人印象深刻!”

  我伸出手,和他那汗津津、软绵绵的手握了握,脸上也挤出外交式的假笑:“总督阁下过誉了。大明舰队此行,只为维护海疆安宁,促进商路畅通。倒是总督阁下新任此地,百废待兴,还如此盛情款待,本官感激不尽。”

  “哈哈,应该的,应该的!”范德·斯滕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双蓝灰色的瞳孔深处,却没什么温度。“东方有句古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嘛!来来来,请上座!宴会马上开始!”

  他引着我们来到长桌靠近主位的一侧落座。李魁和阿九自然没有座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阿九的位置尤其讲究,恰好挡在了我和二楼回廊乐队之间可能存在的射击线路上。

  宴会流程乏善可陈。无非是总督致欢迎词,吹嘘一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辉煌历史”与“和平贸易愿景”,话里话外暗示大明舰队的一些“过激行为”可能影响“地区稳定与商业繁荣”。我则打着哈哈,重申大明“以海养国、以商制夷”的国策,强调“规矩”的重要性,以及对“一切友好往来”的欢迎。

  双方都在说着冠冕堂皇的废话,底下暗流汹涌。我能感觉到不少荷兰军官投来的不善目光,尤其是几个脸上带疤、看起来就脾气火爆的家伙。周掌柜送上的走马灯盆景引起了范德·斯滕普和一些商人的好奇,围着问东问西,暂时缓和了一下气氛。

  食物一道道上来,烤得焦香的面包,浓稠的肉汤,大块的不知名肉类,还有一些热带水果。味道嘛……只能说很有“地方特色”。我小心地每样只浅尝辄止,酒更是沾唇即止。李魁和阿九则如同雕塑,对眼前的美食美酒视而不见。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烈”了一些。范德·斯滕普拍了拍手,高声道:“尊贵的客人们!为了给今晚的宴会增添色彩,我特意从遥远的波斯请来了一支舞团!她们的舞姿,据说能让月亮羞愧地躲进云层!”

  来了。我精神一振,放下手中的银叉。

  乐声一变,从之前舒缓的宫廷音乐,变成了节奏明快、带着异域风情的鼓点与弦乐。几个蒙着面纱、穿着轻薄艳丽纱裙的舞娘,袅袅婷婷地从侧厅鱼贯而入。她们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细碎的银铃,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舞姿确实曼妙,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手臂舒展如天鹅,纱裙旋转飞扬,带起阵阵香风。宾客们看得目不转睛,不少荷兰军官已经喝得满面红光,吹起了口哨。

  但我注意到,领舞的那个女子,身材比其他舞娘更高挑一些,面纱上的金线刺绣也更为繁复。她的眼神,透过薄薄的面纱,似乎……太冷静了。不像其他舞娘那样带着职业化的妩媚笑意,反而有一种刻意收敛的锐利。

  而且,她们看似随意的舞动走位,不知不觉间,离主宾席越来越近。香风也越发浓郁,混杂在酒气与食物的气味中,隐约有种……甜腻得发闷的感觉。

  我悄悄吸了吸鼻子,脑子里飞快检索。这香味不对劲!有点像是某种南洋植物的花粉萃取物,有轻微的致幻和麻痹作用!这帮荷兰佬,玩阴的!

  我借着举杯饮酒的姿势,用袖子掩住口鼻,同时脚下轻轻碰了碰旁边周掌柜的腿。周掌柜是个老江湖,立刻会意,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低声对旁边的侍者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内急要出去一下。侍者引着他离席,这老滑头趁机溜出去通风报信了。

  舞娘们已经旋转到了长桌前。领舞的女子一个华丽的旋身,裙摆如花朵绽放,几乎要拂到我的桌面。就在她身体转到面对我的一刹那,她那双冷静的眼睛里,骤然爆起一点寒星!

  面纱下寒光一闪!一柄细长如柳叶、淬着幽蓝光泽的短剑,从她飞扬的袖口中毒蛇般探出,快如闪电,直刺我的心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荷兰宾客似乎都惊呆了,范德·斯滕普脸上还凝固着虚假的笑容。

  但有人比剑光更快!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止的阿九,在那舞娘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没有拔任何兵器,只是左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踏了半步,右手呈爪状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女子持剑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女子闷哼一声,短剑脱手,当啷掉在地上。她反应也极快,左手一扬,几点寒星从指缝间射出,直取我的面门!是毒针!

  阿九扣住她右手腕的同时,左手衣袖一卷,一股柔韧的劲风拂过,那几枚毒针竟被他尽数卷入袖中!紧接着,他扣住女子手腕的右手一抖一送,那女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惊叫着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两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荷兰军官,滚倒在地。

  “有刺客!”李魁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拔出了藏在腰间的两把短铳,挡在我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其他舞娘和四周。

  其他舞娘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躲藏。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荷兰军官们有的拔剑,有的找掩体,商人和土王们则抱着头往桌子底下钻。乐队也停了,乐手们傻了眼。

  范德·斯滕普脸上的笑容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懊恼?他站起身,用荷兰语急促地大喊着什么,大概是“误会”、“抓住她”之类的。

  但混乱中,异变再起!

  二楼回廊上,一名原本拉着小提琴的乐手,突然扔掉乐器,从琴盒里抽出一把燧发短枪,居高临下,对准了我的方向!

  “大人小心!”李魁抬枪欲射,但角度不好。

  阿九却仿佛背后长眼,在那乐手举枪的瞬间,他头也未回,左手衣袖再次一抖!几点寒芒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正是刚才那舞娘射出的毒针!

  噗噗几声轻响,那乐手惨叫一声,短枪脱手,捂着脸从回廊上栽了下来,砰地摔在大厅地板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大厅侧门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冲进来七八个穿着侍者或仆役衣服的壮汉,手持刀剑,目露凶光,显然也是埋伏好的杀手!

  “保护大人!”李魁厉喝,短铳轰鸣,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杀手应声倒地。但对方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包围过来。

  阿九此时终于亮出了他的兵器——不是刀剑,而是从腰间解下的一根不起眼的、看似用来束衣的灰色布带。那布带在他手中一抖,竟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变得笔直如铁尺,又柔韧如长鞭。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切入杀手群中,布带或点或抽或缠,所过之处,杀手们要么手腕中招兵器脱手,要么膝弯被扫踉跄倒地,竟无人能近他三尺之内!那布带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穴道等要害之处,瞬间瓦解对手战斗力。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高手吗?这战斗力,简直是人形高达!

  趁此机会,范德·斯滕普似乎想往后退,溜向侧厅。我岂能让他跑了?今晚这出戏,他可是总导演!

  我抄起桌上一个沉甸甸的银质烛台,隔着混乱的人群,用我当年在大学里扔铅球的劲头,奋力朝他砸了过去!

  “哎哟!”范德·斯滕普肥胖的身躯一个趔趄,被烛台砸中了后背,痛呼一声扑倒在地。

  就在他倒地、手忙脚乱想爬起来的时候,从他怀里滑落出一个小巧的、用火漆密封的羊皮纸信封。那信封颜色质地,与周围欧洲常见的信件略有不同。

  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在范德·斯滕普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将那信封抢在手里,顺手还从他腰带上扯下了一个小印章。

  “你!还给我!”范德·斯滕普脸都绿了,也顾不上背疼,挣扎着要来抢。

  这时,大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赵铁柱带着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士兵冲了进来!原来周掌柜溜出去后,立刻发了信号。

  “全部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赵铁柱声如洪钟,明晃晃的刀枪瞬间控制了场面。剩下的杀手见势不妙,纷纷束手就擒。那个被阿九废了手腕的舞娘首领,也被士兵按住。

  范德·斯滕普面如死灰,被两个士兵从地上提溜起来。

  大厅里一片狼藉,烛火摇曳,映照着各色人等惊惶失措的脸。

  我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好险!要不是阿九神勇,要不是我鼻子还算灵光察觉了香味不对,要不是周掌柜机灵……今晚怕是真的要“醉卧爪哇”了。

  我掂了掂手里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羊皮纸信封,又看了看范德·斯滕普那恨不得生吞了我的眼神。直觉告诉我,这玩意儿,可能就是今晚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标之一——不是杀我,就是防止某些东西落入我手。而现在,它在我手里了。

  “总督阁下,”我走到他面前,晃了晃信封,脸上露出一个比他刚才还要“真诚”的笑容,“看来,除了美酒和舞蹈,您还为我准备了另一份‘厚礼’?这份‘礼’,本官就笑纳了。至于今晚的误会……咱们改日再慢慢聊。”

  我转身,对赵铁柱吩咐:“收拾现场,把受伤的兄弟带回去好好医治。这些‘客人’……”我扫了一眼被制服的杀手和面如土色的范德·斯滕普,“暂且看管在总督府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谁也不许接触!李魁,阿九,我们走!”

  走出那依旧弥漫着淡淡异香和血腥气的大厅,夜风一吹,我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原来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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