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锡兰佛光暗
锡兰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块被天神随手抛掷在印度洋上的翡翠。我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看着那片逐渐清晰的土地,心里盘算着这次访问能带来多少香料和宝石——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稳固的印度洋中转站。
郑沧在我身边展开海图,手指点着标注“科伦坡”的位置:“提督,按以利亚给的情报,荷兰人在锡兰西海岸有个小型据点,但真正的权力中心在内陆的康提王国。那里的摄政王掌控着肉桂和宝石贸易,葡萄牙人经营几十年都没能完全控制他。”
“所以我们要比葡萄牙人更聪明。”我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海岸边的椰林在风中摇曳,白色沙滩上有些小黑点,应该是当地渔民,“不搞武力征服,不做宗教强迫,我们就做生意,公平交易。”
周掌柜在旁边记账本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锡兰肉桂在欧洲价比黄金,胡椒、豆蔻、宝石也都是硬通货。如果能在康提获得特许贸易权,舰队今年的开销就有着落了。”
“就怕那位摄政王不那么好说话。”赵铁柱抱着胳膊,他自从科钦夜宴后就对各种宴会场合格外警惕,“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人下毒。”
我笑了:“这次我们带足了验毒工具,连太医都多带了两个。不过……”我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以利亚的情报说,荷兰人正在挑拨康提王国对抗我们。恐怕这次访问不会太顺利。”
舰队缓缓驶入科伦坡港。这个港口比科钦更大,停泊着各式船只:阿拉伯的单桅帆船,印度的商船,几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甚至还有一艘看起来像是波斯来的船。当大明舰队排着整齐的队形入港时,码头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港务官员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会说简单的葡萄牙语。通过通译,他告诉我们康提王国的摄政王已经知道大明舰队来访,特派使者前来迎接。
使者是个中年贵族,穿着洁白的棉布长袍,裹着精致的头巾,笑容可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自称拉贾辛哈,是摄政王的首席大臣。
“尊贵的大明使者,摄政王陛下听闻贵国舰队抵达,十分欣喜。”拉贾辛哈的汉语居然相当流利,这让我有些意外,“陛下已在内陆的康提城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恳请使者移驾前往。”
内陆?我看了眼郑沧。他微微摇头,意思是这不合常规。通常外国使节都是在港口城市会见,很少会被直接邀请深入内陆。
“摄政王陛下的盛情我们心领了。”我保持微笑,“不过舰队事务繁忙,我恐怕只能在科伦坡停留。可否请摄政王陛下移驾至此?”
拉贾辛哈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使者大人,康提城是我们锡兰的圣城,城中有千年佛寺,供奉着佛牙舍利。摄政王陛下希望能在那样的神圣之地与您会面,以示对大明帝国的最高敬意。”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失礼了。我沉吟片刻,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需要带一支卫队同行。”
“当然,当然。”拉贾辛哈连连点头,“摄政王陛下已为您准备了舒适的象轿和充足护卫。只是……”他顿了顿,“康提城位于群山之中,道路险峻,大型车队难以通行。您看是否只带少量随从?”
呵,图穷匕见了。想把我和大部队分开?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理解的表情:“理解理解。那就带五十名卫队,加上几位主要官员,如何?”
拉贾辛哈明显松了口气:“再好不过。三日后出发,如何?”
“可以。”
回到镇海号上,周掌柜第一个表示反对:“提督,这明显是个圈套!把我们引到内陆,远离舰队,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知道是圈套。”我摊开锡兰地图,指着从科伦坡到康提的路线,“但这也是个机会。如果摄政王真想对我们不利,在港口动手影响太大,还会毁掉科伦坡的贸易。但到了内陆,深山老林,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推给土匪或者意外。”
郑沧皱眉:“那我们还去?”
“去,当然要去。”我笑了,“不过不是按照他们的计划去。赵铁柱!”
“在!”
“你从陆战队里挑一百个最精锐的,全部换上便装,提前两天出发,沿着这条路分散前进,在康提城外集结待命。”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记住,要伪装成商队、朝圣者、流浪艺人,怎么不起眼怎么来。带上短火铳和手弩,不要暴露身份。”
赵铁柱眼睛亮了:“明白!我亲自带队!”
“不,你留在舰队。”我摇头,“你目标太大,认识你的人多。让副队长王大山去,他机灵,懂几句当地话。”
安排完陆战队,我又看向周掌柜和郑沧:“你们俩跟我去康提。周掌柜负责观察他们的经济情况,郑沧注意地形和道路。我们要摸清康提王国的底细。”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拉贾辛哈果然准备得很周到:六头装饰华丽的大象,背上架着铺有丝绸坐垫的轿子;一百名当地士兵作为护卫;还有专门负责饮食的仆人,带着大量新鲜食材。
我坐在象轿里,感受着这种缓慢而摇晃的前进方式,忽然理解为什么古代贵族喜欢这个——确实很舒服,就是速度太慢。从科伦坡到康提不到两百里路,按这个速度要走四天。
沿途风景倒是不错。热带雨林郁郁葱葱,不时可见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村庄散落在山谷间,村民们见到象队纷纷跪拜;路边的野花开得绚烂,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类在林中鸣叫。
拉贾辛哈很健谈,一路上给我介绍锡兰的历史、文化、物产。从他的讲述中,我大概摸清了康提王国的现状:名义上臣服于葡萄牙,但实际上高度自治;摄政王是幼主的叔父,掌握实权;国内佛教势力强大,僧侣阶层地位崇高;经济主要靠香料和宝石,但大部分利润被葡萄牙和荷兰商人拿走。
“所以摄政王陛下很期待与大明合作。”拉贾辛哈说这话时,眼神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了,“葡萄牙人贪婪,荷兰人狡诈,只有大明这样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才能真正尊重锡兰的文化和传统。”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真这么想,为什么要设圈套呢?
第四天傍晚,我们抵达康提城。这座城市建在山间盆地中,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城中心是一座宏伟的白色宫殿,宫殿旁矗立着金色的佛塔,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街道干净整洁,市民衣着体面,看起来比科伦坡富裕得多。
摄政王在王宫前亲自迎接。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镶满宝石的金色长袍,头戴王冠。他的笑容比拉贾辛哈还要热情,握着我的手说了足足三分钟欢迎词,通译都快跟不上了。
欢迎宴会在王宫大殿举行。与科钦那次不同,这次宴会完全按照锡兰传统礼仪进行:宾客席地而坐,面前摆着香蕉叶当盘子,食物用手抓取。音乐是纯正的僧伽罗古典乐,舞者表演着宗教题材的舞蹈。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宴会上的侍卫特别多,而且都站在关键位置。虽然他们装作很随意,但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刀柄。另外,摄政王不停地劝酒,他自己却喝得很少。
酒过三巡,摄政王拍拍手,一群仆人抬着几个大箱子上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宝石:蓝宝石、红宝石、猫眼石、月光石,还有一堆未经打磨的原石,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这是锡兰的一点心意。”摄政王笑道,“希望大明使者喜欢。”
我拿起一块鸽血红的红宝石,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极佳,切割精细,放在欧洲至少值一千金币。这么贵重的礼物,所求必定不小。
“摄政王陛下太客气了。”我放下宝石,“不知陛下希望大明做些什么?”
摄政王大笑:“使者真是爽快人。其实很简单,我们听说大明舰队火炮犀利,战舰坚固。锡兰虽然富庶,但军备薄弱,常受海盗骚扰。不知大明能否出售几艘战舰,再派些教官帮我们训练水师?”
要战舰?这个要求倒是出乎意料。我以为他会要火枪大炮,或者贸易特权,没想到直接要战舰。
“这个……”我故作沉吟,“战舰乃国之重器,恐怕需要朝廷批准。不过,如果锡兰愿意加入大明主导的海上贸易联盟,共享航道安全信息,我可以考虑以优惠价格出售一些中小型巡逻舰。”
摄政王眼睛一亮:“贸易联盟?具体怎么说?”
“就是各加盟国共同维护航道安全,打击海盗,制定公平的贸易规则。”我解释道,“大明舰队会提供主要保护力量,加盟国只需缴纳少量会费,就能享受护航服务,还能优先获得最新式的航海设备和武器。”
这套说辞是我早就想好的。单纯卖武器能赚多少钱?建立一个以大明为主导的安全体系,才是长久之计。
摄政王显然很感兴趣,追问了许多细节。我们越谈越投机,宴会气氛也越来越融洽。拉贾辛哈在旁边帮腔,不时举杯敬酒,看起来一切都很完美。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荷兰人呢?以利亚的情报说荷兰人在挑拨,可到现在为止,连个荷兰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宴会进行到深夜,摄政王提议明天参观佛牙寺,那是锡兰最神圣的佛教圣地。我欣然同意,然后被安排到王宫客房休息。
客房宽敞豪华,床上铺着丝绸被褥,熏着檀香。但我一进屋就感觉不对劲——太香了,香得发腻。陈太医也皱起眉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香炉,点燃某种草药。青烟袅袅升起,很快,我们闻到那股檀香味中夹杂着一丝甜腥气。
“迷香。”陈太医低声道,“量不大,但闻久了会昏睡不醒。”
果然有后手。我让护卫把所有窗户打开通风,又在房间各处检查,在床幔后面发现了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暗红色的香料。陈太医取出一点烧了烧,脸色难看:“这是锡兰特产的迷幻香料,混合了三种草药,燃烧后无色无味,能让人产生幻觉。”
我冷笑。看来摄政王是想让我明天在佛牙寺“突然发疯”,做出亵渎神明的举动,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扣留甚至处决我。好计策,可惜用错了人。
第二天清晨,我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早餐桌上,摄政王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笑容,热情地邀请我前往佛牙寺。
佛牙寺位于康提城中心,是一座宏伟的白色建筑群。我们到达时,寺外已经聚集了大量信徒和僧侣。按照规矩,所有人必须脱鞋进入。我注意到,寺庙的守卫特别多,而且都是精壮士兵,不像普通寺庙的保安。
进入主殿,一位老僧迎上来。他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澈明亮,向我合十行礼:“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佛牙舍利就在内殿供奉,但今日……”他顿了顿,“今日有些不寻常的征兆,恐怕不宜瞻仰。”
摄政王脸色微变:“大长老,这是什么意思?大明使者专程前来,怎能不见佛牙?”
老僧平静地说:“昨夜佛前灯花爆裂,香灰结成不祥之形。按古训,今日应闭门诵经,化解灾厄。”
“荒谬!”摄政王提高了声音,“使者难得来访,怎能因这种虚无缥缈的征兆就取消瞻仰?大长老,你这是对客人的不敬!”
两人的争执引来众人侧目。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这位老僧是在救我。他察觉到了危险,用宗教理由阻止我进入内殿。
但摄政王显然不肯罢休。他朝拉贾辛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大长老,摄政王陛下已经向全国宣布今日开放佛牙瞻仰。现在外面有上万信徒等候,如果突然取消,恐怕会引起骚乱。您看是不是……”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老僧沉默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道路:“既然如此,请进吧。但请各位保持肃穆,切勿喧哗。”
内殿比外殿更加宏伟,金碧辉煌。正中是一座水晶塔,塔内供奉着一颗象牙色的舍利子,据说就是释迦牟尼的佛牙。僧侣们跪在四周诵经,香火缭绕。
摄政王领我走到水晶塔前三丈处,按照规定不能再靠近。他双手合十,虔诚跪拜,我也照做。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在我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侧门处闪过几个人影——穿着欧洲式服装,虽然做了伪装,但那头金发和苍白肤色在僧侣中格外显眼。
荷兰人。他们果然在这里。
几乎同时,我听到殿外传来骚动声,然后是火铳射击的脆响。殿内瞬间大乱,僧侣们惊慌四散,信徒们尖叫逃窜。摄政王脸色大变,怒吼着让侍卫保护佛牙。
而那几个荷兰人突然掏出手弩,不是对准我,而是对准了水晶塔!
他们要毁掉佛牙!我瞬间明白了整个计划:不是要杀我,而是要让我背上毁坏佛教圣物的罪名。只要佛牙被毁,不管是不是我干的,锡兰上下都会把账算在大明头上。到那时,摄政王就能名正言顺地扣押舰队,甚至向大明宣战。
好毒的计策!
“保护佛牙!”我大吼一声,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刀冲上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殿突然冲出十几个人,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动作迅捷如猎豹。他们挡在水晶塔前,用身体组成人墙。手弩射出的短箭钉在他们身上,但没人倒下。
是王大山带的陆战队!他们居然混进了佛牙寺!
荷兰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趁他们愣神的工夫,陆战队员已经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五人全部制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时间,快得连摄政王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
骚乱很快平息。王大山押着荷兰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是军官打扮,肩膀上有东印度公司的徽章。
“提督,抓到了。”王大山咧嘴一笑,“这五个家伙躲在侧殿的储藏室里,身上除了手弩,还有炸药。看样子是真想炸佛牙。”
摄政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拉贾辛哈更是吓得瘫坐在地。
老僧走过来,看着被制服的荷兰人,又看看我,长叹一声:“果然如此。昨夜我就梦见黑云蔽日,邪魔入侵佛寺。原来应验在此。”
我走到那个荷兰军官面前,用葡萄牙语问:“谁指使的?”
荷兰军官梗着脖子不说话。我朝王大山点点头,他立刻在那人身上搜出一封信。信是用荷兰语写的,但附有葡萄牙语翻译。内容很简单:在佛牙寺制造混乱,趁乱炸毁佛牙,嫁祸大明使者。落款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锡兰据点指挥官范德维尔的签名。
我把信递给摄政王。他看完后,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陛下现在明白了?”我平静地说,“荷兰人想挑起大明和锡兰的战争,他们好渔翁得利。而您……”我看着他,“您似乎对此知情?”
“不!我不知道!”摄政王急得满头大汗,“我只是……荷兰人说可以帮我摆脱葡萄牙控制,让我完全掌控锡兰贸易。他们说只要配合演一场戏,让大明舰队离开印度洋,以后锡兰的香料他们全包,价格翻倍……但我不知道他们要炸佛牙!佛祖在上,我若知道,绝不可能答应!”
他说得声泪俱下,看起来不像撒谎。也是,作为一个佛教国家的统治者,再怎么样也不敢拿佛牙冒险。他应该是被荷兰人骗了,以为只是制造点小冲突,没想到对方要毁掉国宝。
老僧这时开口了:“陛下,此事已触怒神明。您必须赎罪。”
摄政王扑通跪在老僧面前:“大长老,我该怎么做?”
老僧看向我:“这位大明使者保护了佛牙,是佛祖庇佑之人。依老衲之见,锡兰应当与大明结盟,共同对抗那些心怀不轨的西洋人。至于贸易……”他顿了顿,“大明舰队可以享有特许权,但必须保护锡兰佛教圣地不受侵犯。”
这个条件很公道。我点头:“可以。大明尊重所有正信宗教,愿意保护锡兰的佛教圣地。同时,我们承诺公平贸易,绝不强买强卖。”
摄政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办!拉贾辛哈,立刻起草盟约!”
事情就这样峰回路转地解决了。荷兰人的阴谋被挫败,摄政王认清现实,佛牙寺欠我们一个人情。当天下午,盟约正式签订:大明获得锡兰香料宝石的优先采购权,可以在科伦坡设立永久商站;作为回报,大明舰队保护锡兰海岸安全,并承诺不干涉锡兰内政和宗教。
签字仪式后,老僧单独邀请我到禅房。他给我看了一卷古旧的贝叶经,上面用巴利文记载着一个预言:当东方出现日月旗帜的船队,佛牙将面临大难,但也会因此迎来千年安宁。
“使者,”老僧合十行礼,“您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请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海洋可以连接世界,也可以淹没世界。愿您以智慧航行。”
我郑重还礼。离开佛牙寺时,夕阳正把佛塔染成金色。康提城在暮色中宁静祥和,仿佛白天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印度洋的棋局又进了一步。锡兰这颗重要的棋子,已经落在大明这边。而下一站,将是风暴角——那个让无数水手闻之色变的海角。
王大山在等我,低声报告:“提督,那个荷兰军官招了。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行动,目标可能是马六甲或澳门。时间就在下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