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您要的所有资料，都在这儿了。”

　　北平医院二层小楼门卫房。

　　阿豹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将几大摞用麻绳捆扎的账簿、卷宗，还有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口供记录，分门别类。

　　在屋里的榆木方桌上码放整齐。

　　“辛苦了。”

　　凌云扫了一眼那堆小山似的资料，点了点头：

　　“阿豹兄弟，我核对账目、翻看卷宗的时候，不习惯身边有人。”

　　“明白，我在门外留几个人，随时听您吩咐。”

　　阿豹应声点头。

　　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

　　凌云发现桌上出多了个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折好纸钞。

　　粗略一翻。

　　里面足足有上千块。

　　中间还夹着纸条，写明这是乃每月的饷银。

　　门内重归安静。

　　凌云取出尺长檀香，抽出一支点燃插入香炉。

　　很快。

　　房间里光线似乎黯淡了几分，温度也悄然下降。

　　八道半透明、轮廓有些飘忽的身影，从墙壁穿过，缓缓浮现，围绕着檀香开始吸收。

　　凌云等他们享用完成。

　　又另外取出两支同样的香点燃，轻声道：

　　“今日只需掌柜老师帮忙，其余老师，还是帮我教一教，那些新来老师们的规矩。”

　　七位老师略带羡慕地，看了一眼被点名留下的掌柜老师，旋即身形一晃，如同水波荡漾，消散在空气中。

　　“你帮我理清这些账簿，核对出入，找出可能的纰漏或暗账。”

　　凌云指了指桌上那几大摞账本：“以后每个月三支香的报酬。”

　　香火。

　　对滞留人间的鬼魂而言，就是最硬的通货。

　　直接关系到。

　　他们魂魄的凝实程度和存续时间。

　　平日里凌云按规矩点的香，只够维持他们最基本的存在。

　　想要魂魄更强壮些。

　　多点安全感，或者有能力做点别的事，就必须额外赚取香火。

　　凌云接下码头堂口的账簿活计时。

　　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笃定这位精于计算的掌柜老师无法拒绝这份工作。

　　却不料。

　　掌柜老师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欣然应允。

　　他虚幻的身影反而微微颤抖，向前飘了半步，朝着凌云拜下身去，声音带着哀恳：

　　“凌爷，香火我不要了，能否先求您能帮小的送封信？”

　　凌云眉头微挑，照例说道：“先写下来看看。”

　　他走到桌边。

　　从抽屉里找出信纸和钢笔，拧开笔帽，放在桌上。

　　掌柜老师在这里待得久了，魂体凝实，已经能勉强移动重量很轻的物件。

　　他飘到桌边。

　　虚幻的手掌握住钢笔。

　　他俯下身，就着信纸，一笔一划，慢慢写了起来。

　　写好后。

　　又反复确认了几遍没有错字，这才推开站在一旁。

　　信不长。

　　是写给他女儿的。

　　说他生前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以某个化名开立了一个秘密户头，里面存有一笔钱，约莫五百块大洋。

　　信中详细说明了取款的凭证、密码暗语以及接头的银行职员特征。

　　字里行间多有叮嘱。

　　从衣食住行的注意事项，到交朋结友的察言观色，一一都有交代。

　　字里行间的担忧满溢而出。

　　凌云看了几行便能想象得到。

　　这位掌柜在生前，一定是个宠女儿的父亲。

　　他默默看完，心中了然。

　　这掌柜老师之前不提，估计是怕扣除费用后，留给他女儿的便所剩无几了。

　　五百块并不多。

　　顶多保证一两年的生活而已。

　　如今自己安排他工作，这才提出送信的事。

　　送封信而已。

　　地址明确，并无风险，也不费什么功夫。

　　凌云从刚才的钱袋中抽出一张百元大钞，连同信件一起装入信封，写上地址，让门口的小弟去送。

　　顺带的。

　　他还将李老师给罗探长的信也交代了出去。

　　不过并没有送往巡捕房。

　　而是送到自己租住的小楼内。

　　他想确认一下，那位自己的邻居，到底是不是罗探长。

　　“等等。”

　　凌云喊住送信的打手，扔了五枚大洋过去：

　　“去送的时候看看她的生活情况，小麻烦就直接帮她打发了，情况回来报给我。”

　　“是，师爷。”

　　打手捏着钱，兴冲冲走了。

　　“干活吧。”

　　凌云扭头吩咐掌柜：“每个月三支香照旧，外加一百块给你女儿，活，你别给我干出纰漏来。”

　　掌柜老师呼啦一下就跪了下去。

　　“凌爷您的大恩大德，小老儿我没齿难忘！”

　　每个月一百块。

　　对在钱庄干过掌柜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放在此刻。

　　就给了他女儿一个能活下去的希望。

　　更不要说凌云叮嘱的那句，让打手看看她的生活状态。

　　这更是千金难换的庇护。

　　这份恩情，已经远超他的劳动付出，也违背了凌云经常挂在嘴上的等价交换，以及安全第一的准则。

　　凌云将一切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就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想不到更妥善的安排。

　　掌柜若不是已经死过一次。

　　真想把心肝都掏出来让凌云看看，好表达自己的真心。

　　在混乱的海门市。

　　一个没有庇护的女人，是很容易被吃绝户，然后被发卖到妓院里，受尽凌辱而死的。

　　“凌爷，往后您就瞧好吧。”

　　掌柜激动得又拜了拜，这才直起身，飘到那堆账簿前，眼中闪过专注的光芒，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凌云走到桌子另一边。

　　拿起那些关于截货案的审讯记录，和之前的调查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被截走的禁物。

　　资料里描述其外貌是一件红肚兜。

　　成年女子贴身的那种。

　　用料似乎是上好的苏绣锦缎，颜色艳红如血，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难辨的符文和鸾凤和鸣图案。

　　据张诚那边提供的信息。

　　这件禁物已经通过超凡的手段检测过。

　　其内蕴含着非常强力的超凡特性，威力至少是普通禁物的三倍。

　　成功融合后。

　　很有可能成就一位超强的超凡武者。

　　这是张诚张老板，花费了大价钱在国外拍下，专门运回来，想要给自己那位，感情深厚的结发妻子使用的。

　　若能成功。

　　对张诚本人及其掌控的海门帮，将会是个极大的助力。

　　甚至……

　　足以打破海门本地几大势力间脆弱的平衡。

　　海门帮本身就以经营钱庄、货栈起家。

　　财力雄厚。

　　这些年在外省还开始涉足起，利润丰厚的马帮生意，只是人手铺得很开，留守在海门本埠的超凡武师只有三位：

　　帮主张诚本人。

　　他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以及一位血缘不远的表兄弟。

　　力行这边。

　　作为把控码头、人多势众的地头蛇，总计有五位超凡武师：

　　帮主张顶天。

　　以及包括虎爷在内的四位堂主。

　　单论海门码头这一亩三分地，力行人数占优，又熟悉每一寸水道和街巷，因此所有进出海门的货物，到了码头装卸这一环节，基本都由力行包揽。

　　若是海门帮的实力再强上一截。

　　比如张诚夫人真成了超凡，再伺机从外地调回那么两三位得力干将，就很可能压过力行一头。

　　若能趁机掌控码头。

　　对海门帮而言，利益增长将是巨大的。

　　但这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