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得时刻认清自己的位置
凌云跟着对方离开百货大楼。
那身影转入后巷时,动作流畅得不似常人。
那身影脚不沾地般掠过青石板路面,黑色的长衫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巷口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箱板上还残留着德士古煤油的褪色字样。
一只野猫从箱后探出头。
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走进的凌云。
他在后巷十米外止步。
凌云停在转角处,背贴着冰凉潮湿的砖墙。
身边的电线杆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告示。
有画着和服女子举着仁丹的;
有美丽牌香烟的宣传画,旗袍女郎手持烟卷;还有几张半撕的寻人启事,纸角在风中颤动。
对方也是超凡。
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凌云不准备跟对方硬刚。
他是师爷啊。
人得时刻认清自己的位置。
师爷,那就做师爷的事就行。
运筹帷幄,收集情报,制定计划,做好这些就行。
冲锋陷阵那是打手们的工作。
凌云可不会为了争强好胜而忘本。
对方身份不明,超凡能力不明,贸然冲突不见得就能得到好处。
凌云缓缓后退。
脚步轻盈如猫。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间上,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那个巷口。
直到离开巷口十米,脱离自己的侦查范围,这才转身,去找夜莺去了。
巷子里。
一道高瘦的黑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收掉了手中的匕首,冷哼一声,皱着眉走了。
去大舞厅的路上。
凌云一直在思考对方的手段。
黄包车穿过清晨的街道。
街道上。
更多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炉灶。
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报童奔跑着叫卖:
“看报看报!铁头军出兵东北,大战一触即发。”
凌云伸手要了份报纸。
然后继续沉思。
对方肯定不是跟自己一样靠振动,那样,他应该就能锁定自己了。
同理。
嗅觉、视觉、听力之类的也要排除。
这些感官都有明确的指向性。
可以帮助对方很快找到自己这位跟踪者。
可在刚才的追踪中。
就算对方被逼得离开百货大楼,却始终没有任何转身抓他的举动。
说明他不具备这种能力。
所以想来想去。
凌云倒是更偏向于冥冥中的第六感。
那种模糊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预知。
就像动物对天敌的本能警觉。
只有这种玄之又玄的能力。
才可以在无法反锁定追踪者的情况下,一直明确知道自己被监视着。
这种能力真的很BUG。
只要这人不蠢。
或者对手没有独特的追踪能力。
几乎没有人可以埋伏到他。
不过也不是没有破绽。
住在百货大楼附近,拥有危险感知的超凡。
这两个条件。
足够让凌云在晚上,带着沈幼怡去确认对方是谁了。
那份画出来的超凡地图。
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凌爷,到了,我在门口等您。”
夜莺停步。
黄包车停在大舞厅侧门的小巷里。
巷子狭窄,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夜莺露出个暧昧的笑。
他压低帽檐,靠在墙边点了支老刀牌香烟。
烟盒上画着个持刀的海盗。
凌云下车,敲开了门。
说来也是巧。
这次依旧是小四给他开的门。
小四还是那身蓝布短褂,脚上是破布鞋。
看见凌云。
脸上立即带起笑,眼睛亮晶晶的。
“爷,您吉祥!”
小四熟门熟路在前面引道。
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来到后院。
站在房门口。
小四接了凌云的赏钱,欢天喜地大喊:
“祝凌老爷早生贵子!”
凌云推门而入。
屋内很暗。
窗户拉着厚厚的绒布窗帘。
借着身后的光线,凌云看见白蔓刚从床上起身呢。
她穿着藕荷色睡袍。
头发散乱,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手还揉着眼睛,像只刚醒的猫。
凌云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轻笑道:
“这都几点了,还睡啊,快去把李妈妈喊来吧。”
“老爷,这些天我都没心情干活,被子里有你的味道,我就贪睡了会,平时我可勤快呢……”
白蔓本来还在解释,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慵懒。
可当听到李妈妈的名号后。
身子一抖,也顾不得穿衣了,掀开被子就跳下床。
她赤着脚跑过来。
白玉般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紧接着。
她一屁股坐进凌云怀里,双臂勾着他的肩膀,脸贴着他的脸,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眼泪划拉就下来了。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泪。
大颗大颗地滚落。
砸在凌云的衣襟上,很快就濡湿了一片。
“老爷,我赌对了……”
她哽咽着。
凌云被雪白的山一闷,本来起了点兴致,可感觉到滚烫的眼泪,顿时又平静了下来。
乱世。
能给人一个依靠。
原来,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他想起前世那个冷漠的世界,人人自危,信任成了奢侈品。
他的家人死后。
直到死都是一个人,没有再信任过任何人,也没享受过别人的信任。
而在这里。
在这个更残酷、冷血、朝不保夕的时代,却有人愿意把一生赌在他身上。
“好了,走吧,老爷还要去上班呢。”
他拍拍她的背,声音放柔了些。
“哎!”
白蔓立马起身,眼泪还没擦干,脸上却已绽开笑容。
她脚步欢快了许多。
像只轻盈的蝴蝶走回床边,开始整理起来,语气轻快:
“听老爷的,咱们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以后还是要来唱唱歌的。”
凌云提醒。
唱歌这事不仅仅为了赚钱。
白蔓平时总不能一直都待在家里。
去唱歌也算是个事业。
关键。
他记得白蔓喜欢唱歌,嗓子也好,不能因为跟了他就放弃。
“对,还来唱歌,都听老爷的。”
白蔓顺从地应了一声。
口中开始哼起那首玫瑰玫瑰我爱你,哼了两句,又忍不住笑出声。
她动作快得迫不及待。
打开衣柜。
将几件旗袍,一件棉袄,还有几件贴身衣物,都用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的东西也收拾起来:
绘着仕女图的胭脂盒、鸭蛋形的粉盒,装着双妹牌香粉;
眉笔、口红、发簪、耳环……
一件件仔细包好。
等到穿好衣服后。
她换了身水蓝色旗袍,外套米色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
整理好衣服后。
立马跑出去把小四,连同其他几位小厮都喊了出来,帮着她一起收拾。
小厮们搬箱子、捆包袱,动作麻利。
进进出出人这么多。
尤其白蔓还经常往门口凑,见到熟悉的面孔,就用藏不住欢喜的声音大喊:
“我要走了,我家老爷来接我了!”
不多时。
整个院子里的姑娘就醒了不少。
有的趴在窗台,支着下巴往外看;
有的站在门口,倚着门框;还有的干脆
披着衣服走出来,站在廊下。
她们都朝着白蔓这边张望,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期待。
还有不少咬着嘴唇,手指绞着手绢,万分嫉妒的。
李妈妈自然也被惊动了。
跟上次一样。
她带着几位膀大腰圆的打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