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凌师爷！凌兄弟！”

　　张顶天也跟着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双手紧紧握住凌云的手，眼神热切而诚恳，

　　“我刚才说的，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真心实意的呀！

　　咱们力行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好脑子！”

　　“是啊，凌师爷！”

　　虎爷也在旁边粗声粗气地帮腔。

　　他指向窗外繁忙的码头：

　　“你从这往外看！这码头上，黑压压一万多个力工，都找不出五个能断文识字的。

　　远的不说！

　　就说咱们海门人人敬仰的周铁头周大将军。

　　砍军阀、拒洋人，天下第一！

　　处处威风吧？

　　可他会背的书就一本三字经！

　　提笔写字。

　　除了自己名字，就只会写一个准字！

　　师爷，咱们力行，是真的缺读书人，缺能出主意的聪明人啊！”

　　凌云的目光在张顶天和虎爷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好家伙！

　　这两人眼神里的急切、期盼、甚至是那一点点因为自身不足而产生的焦虑，都不似作伪。

　　他们……竟然是认真的！

　　还有……

　　万分之一二的识字率？

　　凌云知道这个时代教育普及率极低，文盲遍地，但被虎爷如此具体地一说。

　　尤其是那句。

　　一万多人里找不出五个识字的。

　　还是让他心中震撼了一下。

　　也是。

　　自己之前去洋人医院应聘，不过能说出几个简单的单词，再加上胆子大，不怕死人，就轻松捞到了背尸人这份，收入远超普通工人的好工作。

　　只是……

　　从码头堂口的白纸扇师爷。

　　一跃成为整个力行帮的总师爷？

　　参与甚至主导帮务？

　　这提升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快得让人心惊。

　　快得……让人嗅到了其中隐藏的巨大风险，以及与之对等的巨大机遇。

　　窗外，江水奔流，码头喧嚣。

　　窗内。

　　一双布满老茧的粗手，正紧紧握着一双修长而稳定的手。

　　张顶天这个粗人。

　　正在将一个庞大而粗暴的江湖帮派的未来，寄托于这个来历神秘、心思难测的年轻人身上。

　　凌云想要拒绝。

　　可张顶天跟虎爷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态度如此诚恳迫切。

　　他若再当面直接回绝，那就不只是不给面子，简直是当众打脸，彻底断了在这力行码头立足的可能。

　　不仅仅失去了庇护。

　　甚至还可能会受到来自力行的威胁。

　　所以。

　　眼下不能硬拒。

　　“张帮主，虎爷。”

　　凌云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极为郑重又带着几分为难的神色：

　　“您二位如此厚爱，凌云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只是……

　　正因为兹事体大，关乎帮派兴衰、万余弟兄福祉，凌云才更不敢轻率应承。

　　若真想让我安心留下。

　　当好这个师爷，为力行尽心竭力。

　　那么眼下。

　　恰恰得先不让我当这个师爷。”

　　此言一出。

　　张顶天和虎爷脸上的热切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两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明白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

　　一品香茶楼楼下。

　　靠近码头货栈的阴影里。

　　阿豹独自坐在一个堆叠起来的、散发着桐油气味的空木箱上，双臂抱膝，仰头静静望着三楼那扇，临江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光影在窗纸上晃动。

　　隐约映出里面三人对坐交谈的模糊轮廓。

　　边上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打手靠了过来，正是昨日跟着凌云去大舞厅、今天又奉命在码头外迎接的那两位。

　　他们乐呵呵地凑过来，挨着阿豹坐下。

　　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半包老刀牌香烟，递了一支给阿豹，自己也叼上一支。

　　就着洋火点燃，美美吸了一口，压低声音笑道：

　　“豹哥，瞧这架势，咱们凌师爷，怕是要一飞冲天，直入青云咯！”

　　他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们两个是最早被指派给凌云当跟班、跑腿的，还跟着去过大舞厅，知道凌云对手下并不小气。

　　若凌云真得了帮主青眼，一步登天。

　　他们这些肱骨之臣，自然也能水涨船高，跟着沾光。

　　“那是自然。”

　　阿豹接过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目光依旧望着三楼窗口，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咱们这位师爷，是真有本事的人，眼力毒，脑子活，心里还装着弟兄。码头这些年，好久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轻叹一声：

　　“我就是有点担心，他若真被帮主调去总堂，咱们这码头，怕是又要回到从前那样，不得安宁了。”

　　那两位打手闻言，脸上的兴奋也淡了些，默默抽着烟，不再接话。

　　他们可以跟着凌云走，前程或许更广阔。

　　可阿豹不同。

　　他是虎爷一手带大的，情同父子，是绝不会离开虎爷、离开这片码头的。

　　利益不同。

　　心里的期盼，自然也就不尽相同了。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再多言，只痴痴地望着三楼那扇亮灯的窗，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码头的喧嚣渐渐远去。

　　只剩下货轮偶尔的汽笛和江风的呜咽。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

　　“砰！！”

　　三楼包厢里。

　　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显然是手掌重重拍在硬木桌面上的闷响！

　　震得楼下似乎都感觉到了微微颤动。

　　紧接着。

　　一个充满了暴怒与失望的吼声，穿透了不太隔音的门窗，清晰地传了下来：

　　“好！好啊！你个不识抬举、不给脸的东西！老子跟你推心置腹说了这么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就是油盐不进，死活不答应是吧？！

　　行！算老子看走眼！”

　　这愤怒到有些破音的声音，帮里的老人一听就知道，正是帮主张顶天！

　　“哐当！”

　　似乎有什么瓷器被扫落在地，碎裂的声音隐约可闻。

　　紧接着。

　　便是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从三楼楼梯响起，迅速向下蔓延！

　　“出事了！”

　　阿豹脸色一变，低吼一声，猛地从木箱上跳下来。

　　他顺手将身边两个，还有些发懵的打手也拽着向后连退几步，避开楼梯口正下方。

　　这才心惊胆战地抬眼望去。

　　只见张顶天怒气冲冲，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他身上的藏青长衫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剧烈摆动。

　　虎爷紧跟在他身边。

　　脸上满是焦急和无奈。

　　嘴里不停地低声劝说着什么。

　　他试图拉住张顶天的胳膊，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甩开。

　　看见张顶天出门。

　　那三百名一直肃立在二楼回廊和茶楼各处的双花红棍，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瞬间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动起来。

　　他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汇聚到张顶天周围，形成一个严密的移动保护圈，将他牢牢拱卫在中心。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

　　一大群人。

　　就这么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沉重的脚步声。

　　几乎要将木楼梯踏穿。

　　肃杀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茶楼。

　　师爷呢？

　　阿豹心中一惊。

　　连忙抬头朝楼梯上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