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低处纳百川,有容乃大
“我哪配啊。”
“这样的排场,应该是虎哥这样的豪杰,跟师爷您这样的智者,才配享用的。”
阿豹对着凌云笑了笑,抬手敲响了挂着观潮木匾的包厢。
“进来!”虎爷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
包厢内的光线比走廊明亮些。
临江的大窗敞开着,带着水汽的微风拂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红木圆桌旁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位正是虎爷。
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深褐色绸面短褂,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
在虎爷身侧上首,还坐着另一人。
凌云不问都知道。
这肯定便是力行帮帮主张顶天。
与凌云想象中的江湖大佬不同,张顶天看起来……
似乎颇为平和。
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了。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直缀长衫,料子普通,袖口甚至有些磨损。
一张国字脸。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眉眼间并无多少凶悍之气,反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操劳生计留下的、近乎憨厚的苦色。
若不看此刻身处环境与周遭护卫。
倒更像是一位。
田间地头愁于收成的老农。
或者码头扛包多年、攒下些家底的老力工。
房间四个角落。
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绸面劲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腰间鼓囊,显然都是好手。
他们的目光在凌云进门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虎爷。”
凌云先对熟悉的虎爷抱拳打了个招呼。
“来来来!凌师爷,快过来!”
虎爷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打破了屋内稍显凝滞的气氛。
他热情地招手。
指着身旁的张顶天介绍道:
“这位,就是咱们力行帮的帮主,张顶天张爷,帮主见了你那手引蛇出洞的高招,心里高兴,今天又听说你有要紧事要跟我商量,特意过来,说要亲眼见见你这功臣!”
凌云抬眉。
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顶天,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凌云,见过张帮主。”
“好好好!”
张顶天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和气。
他伸手指了指桌对面空着的椅子:
“坐,坐吧,凌师爷。别拘束。这次揪出内鬼,断了外人伸进咱们码头的爪子,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引蛇出洞说起来简单。
但难就难在细节安排和执行,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被内鬼反咬一口。
凌云不仅给出了完整的方案。
更将何处容易暴露、如何确保几个怀疑对象无法互通消息、如何制造恰到好处的信息差等细节都考虑周详。
形成了一份可直接操作的章程。
再加上张顶天这边得到消息后,当机立断,亲自部署。
两边同时发动。
这才有了这次干净利落、一举成功的行动。
张顶天挥了挥手,对房间内其他人道:
“行了,这里没外人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阿豹闻言,立刻躬身退出。
那四名角落里的劲装护卫互相对视一眼,见张顶天微微颔首,也无声地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包厢内。
只剩下张顶天、虎爷,以及凌云三人。
“凌师爷,别站着了,过来坐,坐这儿。”
张顶天再次热情地招呼,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凌云略一迟疑,依言走过去坐下。
张顶天见他坐下。
忽然伸出双手,分别搭在虎爷跟凌云的手背上。
“现在这屋里,就咱们仨。”
张顶天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笑容敛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
“没外人,可以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
他握手的力道不小。
掌心粗糙的硬茧硌得人皮肤微微发疼。
不等凌云开口客套或推辞。
张顶天已经松开了手,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陷入了回忆。
“外头人介绍起来,都说我张顶天,是威风八面、手下弟兄过万的力行帮帮主。”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门儿清。
当初从皖北老家,一起扒火车、趟浑水出来闯码头的,一共十五个光屁股兄弟。
如今。
全都躺在这黄浦江边的烂泥地里了。
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命硬的,活到了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额头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随着回忆而愈发深刻,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般。
“咱们这力行啊……”
张顶天重重叹了口气。
转回头看着凌云,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说苦,那是真苦啊!你看那浦东帮,专搞绑票勒索,开张一次吃三年!
苏北帮。
城里拉黄包车的、开电车的、连倒夜香挑大粪的买卖都被他们把着,细水长流!
还有那镇三山的海爷。
人家都跑到外海岛上建国,当他的土皇帝,靠水吃水去了!
就剩下咱们力行。
带着一帮子靠肩膀吃饭的苦哈哈,赚这点搬来运去的血汗钱,力气钱!”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懑:
“这钱我都不敢抽得狠了?抽狠了,底下弟兄还活不活了?那跟拿刀直接捅他们心窝子,有啥两样?”
他手指猛地指向门外:
“外头人都说,我张顶天出门排场最大,身边永远跟着几百号双花红棍,威风!
可他们哪知道……我这是怕死啊!”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每天都得带着几百号最能打的弟兄出门,睡觉枕头底下都得压着枪!
走在街上,看谁都像是杀手。
就算回到家里。
我看谁都像是心里有鬼!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早就过厌了。”
说到这里。
他再次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凌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凌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有恐惧,有愤怒。
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可有些事,有些钱……我张顶天就算哪天真的被人摘了脑袋,横死街头,也宁死不能干,不能碰啊!”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扒皮荣的金钱帮,开赌场,卖大烟,为了钱,能把一家人活活逼死,敲骨吸髓!
还有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佬。
他们巴不得我张顶天明天就暴毙!
好把这码头,这进出海门的咽喉,牢牢攥在他们自己手里,大开方便之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茶水泼洒出来。
“我就得跟他们干啊!死磕到底!”
拍完桌子。
张顶天胸中的那股暴烈之气,仿佛瞬间泄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苦涩:
“可你看看……但凡有点本事、有点眼力见的,要么一来就被干掉了,要么根本看不上咱们。
被人骗了一次后。
现在就算真有人来投奔了,我也不敢用了。
咱们这群大老粗。
玩心眼,玩算计。
玩得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吗?”
张顶天指向自己,又指向旁边的虎爷。
“我,还有阿虎他们四个堂主……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码头上扛包、流血、打出来的泥腿子!
打架拼命咱们不怕!
可要说到动脑子,玩算计,看账本,理关系……
咱们是真不够用,玩不转啊!”
张顶天说着说着,脸上那浓重的苦色与疲惫越发浓烈。
直到他扭头看向凌云。
眼中才重新绽放出灼热光芒,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可兄弟你不一样!
你是从咱们力工堆里出来的自己人!
刚进帮里就帮咱们办了这么大一件漂亮事!
脑子够用,眼光够毒!
我跟阿虎私底下琢磨了好久……我们都信得过你!”
他握着凌云手腕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郑重无比:
“我这次亲自过来,就是想当面托付兄弟你来帮我,帮咱们整个力行,帮我把力行这副担子挑起来,让兄弟们多吃几口热乎饭!”
凌云闻言,心头剧震,豁然起身。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连连摆手推辞:
“张帮主!虎爷!这……这可万万不敢当!
凌云我何德何能?
蒙虎爷看重,打理几个码头的账目文书,已是极限,诚惶诚恐,生怕有负所托。
管理一帮之事。
关乎上下万余弟兄生计性命。
凌云年轻识浅,岂敢僭越?此事万万不可!”
这活他是真不敢接啊。
他为复仇而来,分堂的师爷这个身份就恰到好处,再高反而不喜。
人人都爱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与风光。
凌云却不同。
他更喜欢低处纳百川的厚积薄发,以旁观者照见万事万物,有容乃大。
人爬的越高,敌人越多。
你看到的越多,经历的残酷事儿越多,那你就越孤独。
凌云前世为家人复仇。
辛苦谋划二十载,一招功成,生命、时间、智慧都献给了复仇。
他不后悔。
可想换个法子活了。
那种。
思考明天早点吃什么。
希望常去的铺子依旧是老味道。
喜欢回家能不用提心吊胆、处处提防的松弛。
普通人已经拥有却经常视而不见的普通日子,才是他此生最想追求的。
该怎么拒绝才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