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们。”

　　凌云遥望着街道中央。

　　两人从轿车内下来。

　　正是那个孩子的父母，周乾与周夫人。

　　周乾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黑色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

　　杖身是实心的，顶端包着黄铜，显然是件武器。

　　周夫人则穿着素色旗袍，外罩黑色针织开衫，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银簪，没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

　　凌云扫了一眼街道两侧。

　　这里都是典型的日式建筑。

　　低矮的木结构房屋，纸糊的推拉门，还有用毛笔写着假名的招牌。

　　店铺门口挂着红白相间的の字形暖帘。

　　招牌上写着：

　　松本料理、山田杂货、佐藤药店等店名，有的还挂着小小的膏药旗。

　　明显是来到了樱花街的地界。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樱花百姓，开的也多是日式店铺。

　　此刻距离孩子尸体被带走仅仅一天。

　　他们如此兴师动众，显然是为孩子复仇来的。

　　周乾身后的一百多名海关士兵分散开来，把整条街都堵得满满当当，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些士兵的制服很特别。

　　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蓝色边，肩章是金色锚形标志，胸前有海关缉私四个黑色大字。

　　装备也很精良。

　　中正式步枪，腰佩驳壳枪。

　　背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装满了弹药。

　　查看动静的樱花百姓们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张望，低声议论。

　　“这海关的兵这么凶？”

　　凌云有些吃惊。

　　“海关的兵一向凶的很。”

　　夜莺低声答道：

　　“咱们海门是明面上，唯一对接其余八国的地界，外国人多，海关的人手也非常多，兵力跟装备，甚至不弱于外面守城的营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们这些帮派，那也是惹不起他们的。”

　　帮派虽然在海门有些势力，但跟海关这种官方暴力机关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海关有枪有炮，有编制有后台。

　　真冲突起来。

　　帮派绝对是吃亏的那一方。

　　“倒是稀奇啊！”

　　凌云轻呵了一声。

　　他在黄包车内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看着好戏。

　　“进去给我搜查，只要发现违禁品，那就给我封了店铺。”

　　周乾大手一挥。

　　冰冷的命令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那上百名士兵分成十小队、

　　每一个小队十人左右，由一名小队长带领，分头冲入街边的店铺内。

　　小队长手里拿着海关的违禁品名录清单。

　　其中包括鸦片、军火、走私货等。

　　士兵们端着枪，踹开店门，开始粗暴的翻查起来。

　　“哐当！”“哗啦！”

　　松本料理的门被踹开，里面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

　　穿着和服的女侍惊慌地跑出来。

　　士兵们冲进去，翻箱倒柜。

　　米缸被推倒，白米撒了一地。

　　柜子被撬开。

　　里面的清酒瓶被一个个拿出来检查；

　　连榻榻米都被掀开，似乎在检查下面有没有暗格。

　　第二家倒霉的是山田杂货。

　　货架被推倒，商品散落一地。

　　仁丹、胃散、眼药水等日本成药，有东洋花布、洋火、洋皂等日用品，还有日本清酒、鱼干、海带等食品。

　　士兵用刺刀挑开包装，仔细检查。

　　“樱花的得罪海关了？”

　　夜莺嘿嘿笑了起来：“这下有热闹看了。”

　　她扒着黄包车的边缘。

　　伸长脖子往街里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力行中人对外国人都没什么好感。

　　那些外国人在海门开纱厂、开烟馆，抢了不少生意不说，还经常觉得高人一等，经常出现外国人欺压华夏百姓的事。

　　现在看他们吃瘪，自然开心。

　　“砸，狠狠地砸！”夜莺小声给海关士兵们加油着。

　　凌云心里也是抱着同样的期待。

　　相比起他记忆里的民国。

　　那个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时代。

　　这个周铁头似乎还有点本事，顶住了外来者的压力，没有让华夏百姓真的低外国人一等。

　　周乾敢带着兵搜查日租界的街道。

　　看在凌云的眼里，真的是件十分解气、令人心情舒畅的好事。

　　街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两侧店铺内的商品、不少都被扔到了街面上。

　　仁丹的广告不知道被谁扬了一把。

　　印着和服女子的纸片广告，红红绿绿的，飞得到处都是。

　　日本清酒被摔得到处都是。

　　酒液在石板路上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甜香，玻璃碎片反射着阳光。

　　更多的樱花百姓探出脑袋。

　　从二楼窗户、从门缝里往外看。

　　有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还有穿西装的商人。

　　看了一眼后。

　　他们立马又缩了回去，根本不敢惹事。

　　“真是解气啊！”

　　凌云的笑容越发舒畅。

　　不多时。

　　远处一群手持长刀的，穿着黑色武士服的樱花武士，气势汹汹地从那头走来。

　　大约二十多人。

　　他们都是青壮年男子，穿着传统的黑色剑道服，外面罩着印有家纹的羽织，脚上是分趾布袜和草鞋。

　　腰间佩着武士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白色缠绳。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八嘎胡，眼神凶悍。

　　为首那人，遥遥地就大喊起来。

　　他用的是生硬的中国话，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

　　“周乾兄，我到底有哪里得罪你了，让你如此对我，如此对待樱花商人！”

　　他的声音很大，在街道上回荡。

　　这人显然在樱花百姓中极有威望。

　　看见他走来。

　　不少百姓都走出了门，跟在他身后。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手里拿着棍棒、菜刀、甚至铁锹，虽然不敢靠太近，但人数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股人潮。

　　气势汹汹靠近周乾。

　　凌云眯起了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很快在一个院子里的绳子上，锁定了一套宽敞的剑道服。

　　若是别的事倒也罢了。

　　他周乾敢对樱花人下手，他凌云必定要帮帮场子。

　　总有些事，比生死都重要。

　　当然。

　　他会偷偷的进行，确保自己不会引火烧身。

　　看见樱花人走来。

　　周乾怡然不惧，主动上前。

　　他身边的士兵同时举枪。

　　枪口对准走来的日本人，子弹上膛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开车的司机走下车来。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汉子，穿着黑色短褂，腰间鼓鼓的，显然也带着枪。

　　在看见樱花人走来后。

　　他立即靠近周夫人，站在她身侧半步。

　　手按在腰间。

　　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山田君，我明人不做暗事。”

　　周乾站在山田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尺。

　　他比山田高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光狠厉如刀：

　　“把杀我儿子那位超凡的脑袋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