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凌云出来的很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医院大门。
他顺着朝家中的方向跑了一会,追上了夜莺。
“爷,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夜莺停步。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讨好的笑。
“是的。”
凌云钻入车座。
在里面摸索了一下,这才装作如释重负的退了出来。
“找到了,多谢。”
凌云捏着几枚铜角子,顺带把汇票塞了过去。
低声叮嘱:
“这些都帮我换成粮食,送到我家里去,尽力就行,不必勉强。”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
凌云也没寄希望得到太多。
只求能买来够他撑过粮灾的粮食就行了。
夜莺左右张望了一下。
把汇票在手中小心的展开瞧了一眼。
“师爷,您这本事大啊。”夜莺略显吃惊,手都抖了一下。
之前。
帮主给凌云安排好了白蔓的赎身钱,本以为是个大恩情。
足足三万块。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天大的恩惠。
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掏出十万块来。
这手笔直接把帮主的恩情比下去了。
这说明啥?
说明师爷的本事大啊。
他不仅能在帮派里出谋划策,在外面也有自己的门路和财源。
如此一来。
白蔓赎身这件事的恩情,就从雪中送炭,一路降到了锦上添花的程度。
恩情直接消减掉八成。
帮主原本想用这件事拴住凌云。
没成想人家不缺这钱。
夜莺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那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放心吧师爷,一定给您办妥来。”
“有多少算多少,别耽误帮派行动。”
凌云再次叮嘱道。
他知道力行也在囤粮。
如果因为帮他买粮而影响了帮派的计划,反而不好。
“放心吧。”
夜莺大包大揽道:“这事包我身上了。”
她拉起车把:“爷,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走走。”
凌云摆摆手,转身朝着北平医院走去。
由于担心结果。
他白天上班都在惦记这事。
中午他又出去了一趟,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医院附近就有几家粮店。
他选了最大的一家福源米行。
店门口果然排起了长队,从店里一直排到街上,还拐了个弯,排到另外一个巷口去了。
队伍中的人形形色色:
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腋下夹着公文包;
有穿着旗袍的太太,手里拎着小皮包;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脸上还沾着油污;
还有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婆婆,挎着竹篮子。
凌云来到粮店门口瞧了瞧。
店门口贴了张红纸告示,用毛笔写着:
“因货源紧张,即日起每人每日限购白米贰斤,杂粮叁斤。敬请谅解。”
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
显然是刚挂出来的。
每个人一次最多购买两斤米。
轮到的人急匆匆递上钱,伙计用木斗量好米,倒进顾客自带的布袋或篮子里。
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可即使如此。
每个米行外面依旧排满了人。
凌云跑了好几处。
不只是福源米行,整条街上的粮店、米行、甚至杂货铺只要有粮食卖的,门口都排着队。
队伍在狭窄的街道上蜿蜒,像一条条饥饿的蛇。
队伍中不少人都是请假出来买米的。
有人不停看怀表,焦急地跺脚;
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计算着还要等多久;
街上到处是低声议论,声音里透着不安。
海门是港口城市,商业发达,但农田少,粮食主要从江南,北方甚至国外运来。
城里起码有八成的人,家里的存粮是不够吃一周的。
关键是。
当米行开始限制购买的时候,就算是傻子都能判断出,粮食方面出问题了。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凌云回来的时候。
原本许多还在观望的人也加入了抢购队伍,队伍越排越长。
“看来还是有些晚了。”
凌云摇头,有些惋惜。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饿肚子。
力行经过他的指点,提前买了那么多粮食,怎么也不会饿着他的。
就是错过一次赚钱的机会了。
如果能更早行动。
这次粮灾,少说也能翻个几十倍。
但现在粮店已经开始限购,想大批量买入已经不可能了。
他也没有失望多久。
凌云并不是很贪心的人,能护得住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安稳就好了。
前世他经历过太多生死。
知道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有固然欣喜,可若是没有,也大不必懊恼。
这一世。
他只想有个安稳的落脚处,有个知心的人,再有些自保的能力。
中午。
凌云跑了好几家。
将喜欢的食物买了不少,好好地犒劳了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粮灾一旦发生。
这些延伸出来的美食,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粮食紧张。
面粉、糯米、糖都会短缺,价格暴涨,很多小摊贩会撑不下去。
凌云灵机一动。
到时候倒是可以留意一下,如果有那支撑不下去,手艺又可以的小吃摊。
自己可以把他们雇佣过来。
等以后粮灾平复了,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开一家小吃店。
那样。
他不就随时都可以吃到好吃的了。
小吃店本身还能赚钱,是个稳定的营生。
是个一举两得的好生意。
凌云越想越觉得可以操作。
想起以后。
在自己家边上就开一条小吃街。
凌云越想越美。
口水都忍不住流出来了。
“凌师傅,有活干了……”
护士的呼喊打断了他的畅想。
“来了。”
凌云戴好手套,朝着住院部走去。
等到背尸完成。
背尸人的超凡次数刚好达到70次。
凌云也没在意这个,晚上直接踩着点下班。
登上夜莺的黄包车。
还没走出一条街,凌云就发现路边更加乱了。
半天时间。
局势就明显恶化了不少。
有的米行已经彻底用木板封了门,不卖粮了。
还在卖的。
那也再次把每人限购的斤数,给降低到了一斤。
街面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小跑着赶往心目中的目标。
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想多跑几家店,看能不能多买点;
有人已经买到了。
正死死抱着粮袋往家赶;
还有人空着手。
眼神茫然地看着一家家关门的店铺。
已经买到米的,死死将粮袋抱在怀里,眼睛警惕地瞪着四周,看谁都像抢米的。
这也并不是过分警惕。
路边上。
许多坐着的穷人眼中,已经露出了危险的目光。
这些是真正的赤贫者。
乞丐、流浪汉、失业的工人。
他们买不起米。
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粮食抱回家。
有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凶狠。
大街上的氛围就像是干燥的柴堆。
只需要一个小火星,就会彻底点燃疯狂。
巡警们也开始大规模出动。
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腰间插着枪袋,故意将驳壳枪的枪把露在外面。
“让开,让开,别停在路上,滚!”
他们手中挥舞着胶皮木棍,在米行附近维持着秩序,大声呵斥插队的人,驱散聚集的人群。
凌云正在张望着呢。
夜莺已经开口汇报起来。
她拉着车,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
“师爷,粮食都给你安排好了,这几天外面危险,我会派兄弟们保护你的,您让家里人也减少外出。”
“就办妥了?”
凌云奇道。
这才半天时间,十万块的粮食就买齐了?
现在粮食这么紧张,米行肯卖这么多?
“师爷说笑了。”
夜莺低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咱们是干什么的呀,卸货的时候,直接给他报损赔钱就是了,只要咱们还管着码头,什么东西不得过一遍手。”
凌云愣了一会,随后自嘲地摇起了头。
小狮子那终究也是猛兽。
自己只想着力行在海门的地位不稳,却忘记了,它本身也是个暴力集团。
能在码头站稳脚跟。
靠的不是讲道理,而是拳头和手段。
自己这些日子太沉浸于师爷的身份,凡事多思量谋划,反而忘了帮派的暴力本质。
“是我想当然了。”
凌云自嘲地笑道:“夜莺……兄弟,你替我多谢帮主。”
这种失误。
夜莺根本不以为意,甚至帮主张顶天知道后,也对凌云越发满意起来。
一个太精明、太完美的人,会让人不安;
而一个会犯错、有疏忽的人,反而更真实,更容易让人接受。
他们需要一个厉害的师爷。
但却不能要一个算无遗策的师爷。
凌云不能算到所有事情,恰恰反倒让张顶天帮主更加放心。
人无完人,有弱点才可控。
还是那句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你可以优秀,但别当个秀儿!
差不多得了!
中庸之道。
可是老祖宗们的智慧啊!
张顶天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江湖经验告诉他,太突出的人往往死得快。
“让开,让开,都让开。”
忽然。
粗暴的呼喊声,伴随着卡车车轮碾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