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进门。

　　房间内漆黑一片。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来自外面巷弄的模糊光线。

　　凌云反手关上门，将嘈杂隔绝在外。

　　他在门边粗糙的砖墙上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根垂下的粗糙麻绳。

　　轻轻一啦。

　　咔嗒一声轻响。

　　头顶某处亮起一团昏黄的光晕。

　　绿色铁皮灯罩的电灯泡，光线被灯罩约束，只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

　　房间深处。

　　依旧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借着这有限的光。

　　凌云看见房间深处，隐约有一张厚重的长条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影，但轮廓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凌云不动声色，走到桌前坐下。

　　原以为只是光线不足。

　　可当他坐下来，与那灰影近在咫尺时，却发现依旧无法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团灰影仿佛自带着某种扭曲光线、混淆感知的力场。

　　五官、衣着、甚至性别特征都完全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坐着的人形轮廓。

　　应该是某种超凡能力。

　　“流星？”

　　灰影的声音是无法分辨的中性嗓音，音色略带沙哑，很明显是假音。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我们都以为你在码头失手，已经折了！”

　　“娘希匹！”

　　凌云学着流星提到过的、其本人偶尔会冒出的粗口骂了一句。

　　语气里混杂着后怕与惯有的那股子混不吝：

　　“还好老子多留了个心眼，提前找了个体型相似的替死鬼顶上，要不然这回真他娘的要阴沟里翻船，死得透透的了！”

　　他刻意摇晃了一下脑袋。

　　仿佛在驱散某种不愉快的回忆。

　　“那任务我放弃，不做了，还有，易容的千面胶泥再来五份，备着以防万一。另外……”

　　凌云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冰冷粗糙的桌面上：“最近手头紧，多给我些活干，要来钱快的。”

　　“好！”

　　灰影的回答干脆利落。

　　并没有进一步探究死里逃生的细节。

　　灰影从桌子下方的储物格里，先后掏出三本册子。

　　册子都是线装。

　　封面是普通的深蓝色厚纸，没有任何标记，并排放在凌云的面前。

　　这些就是流星说过的任务手册。

　　接着。

　　黑影又取出一个结实的、用蜡封过口的牛皮纸袋。

　　从桌下某个容器里。

　　用特制的木勺舀出五团暗黄色、如同揉好待发酵面团般的胶泥，仔细装入袋中，封好口，一起放在桌上。

　　凌云翻开手册开始查看。

　　斧头帮在培养杀手这方面，自有一套章法。

　　他们不会给杀手派发远超其能力、近乎送死的任务。

　　甚至在任务目标的介绍页下方，还会附上简短的生平概述。

　　此人做过哪些恶事，或者有何背景。

　　这并非出于怜悯。

　　而是为了让那些内心尚有某些原则或偏好的杀手，能够选择更符合自己杀戮美学或道德底线的目标。

　　从而减少心理抵触。

　　提升任务完成率和杀手稳定性。

　　毕竟。

　　一个拧巴的杀手，远不如一个心无挂碍的杀戮工具好用。

　　衍生出来的规则就是：

　　杀手必须按照星级划分权限和能力接取任务。

　　流星是二星杀手。

　　他能接触和选择的任务，主要为一星、二星，以及少量允许越级尝试的三星。

　　三星以上，需要更高权限或特殊引荐。

　　凌云接过三本册子。

　　就着门口区域那盏孤灯投射过来的昏黄光线，开始翻阅。

　　他先打开一星任务册。

　　里面目标多是一些地方帮派的小头目、护卫一般的商人、或者某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秘密的小人物，报酬从几十到二三百块不等。

　　凌云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他没有过多犹豫，看清楚备注后，迅速在十几个任务旁勾画了一下。

　　接着是二星任务册。

　　这里的目标明显棘手许多。

　　可能是有些名气的打手、小帮派的首脑、或者身边有武装护卫的富商。

　　报酬也随之涨到四位数。

　　凌云仔细筛选过后，勾选了五个。

　　最后。

　　他翻开了那本明显更薄、纸张质地也略好的三星任务册。

　　这里的每一个目标都称得上人物。

　　或是功夫硬扎、成名已久的超凡武师，或是手下有悍徒、掌控一方势力的帮派堂主。

　　甚至还有政府或军队里的某些中层人物。

　　报酬动辄上万大洋。

　　但风险也呈几何级数上升。

　　凌云一页页仔细看着，目光在那些简短的生平介绍和风险评估上停留更多。

　　最终。

　　他郑重其事地选好了自己的目标。

　　“这么多？”

　　灰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一星选了十几个，二星五个，你还又挑了个新的三星任务？”

　　“最近急需用钱，缺口不小。”

　　凌云闷声道，将册子推了回去。

　　他学些流星搓了搓鼻子。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他压低声音道：

　　“对了，我这儿还有个绝密的消息，不知道帮里收不收？”

　　“哦？”

　　灰影似乎来了点兴趣，那团灰影轮廓的头部转向凌云：

　　“什么类型的秘密？哪来的路子？你知道帮里规矩，消息可以卖，但得先验真伪，后定价钱。”

　　“当然，确认是真的再给奖励嘛，老规矩了。”

　　凌云摆摆手。

　　然后故意露出，几分不甘又夹杂着些许佩服的复杂神情：

　　“娘希匹，这消息就是从那个，在码头上把我揪出来的阿虎手下那听来的。那小子眼睛毒得很，他能把我从人堆里挖出来，本事不一般。他说最近马上要闹粮灾了，市面上很快会缺粮，粮价要飞涨。”

　　凌云说出这个情报。

　　其实主要是想得到斧头帮的奖励。

　　作为海门顶尖的暗杀组织，其内部奖励库中可谓琳琅满目。

　　除了金银外。

　　还有许多外面难以弄到的好东西：

　　见血封喉的奇异毒药、能短暂激发潜能或治疗重伤或促进功力的秘药。

　　真是还有。

　　请超凡武者打造的武器、护具等超凡道具。

　　其中。

　　有一种叫做千幻面的超凡易容面具，凌云就非常感兴趣。

　　那东西比他现在敷的千面胶泥方便多了。

　　不仅可以根据意念随时微调容貌细节，还能快速穿戴卸下，对超凡之力的波动也有极好的遮蔽效果。

　　性能完全碾压千面胶泥。

　　听到凌云说出的来源。

　　灰影沉吟了一下，那模糊的轮廓似乎蹙了蹙眉：

　　“马上是多久？”

　　“一周之内。”凌云笃定道：“最晚不过十天，必有动静。”

　　“我知道了。”

　　灰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不再交谈。

　　凌云将装有五团千面胶泥的牛皮纸袋小心收进怀里。

　　灰影则拿起凌云勾选过的那三本册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快速抄录起来。

　　片刻之后。

　　灰影将抄录好的任务清单，连同一个小巧的、硬皮封面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空白存折，一起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还是老规矩。”

　　灰影那中性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这些任务，帮里只为你保留三天。三天内确认目标死亡，酬劳会自动转入这个账户。账户有效期一周，一周后会自动注销，注意及时提取。”

　　凌云接过任务清单和存折。

　　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信息无误。

　　将东西贴身收好，默默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重归寂静与黑暗。

　　只有门口那盏绿色灯罩的灯泡还亮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可惜啊……”

　　灰影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透过扭曲的音色，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好好的流星，百年难得一见的伪装超凡杀手苗子，就这么折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汇报。

　　“不过……”

　　灰影又笑了笑，声音里兴趣更浓：

　　“顶替他的这位，行事风格更果决，胃口也更大。挑了这么多任务，还要卖消息，看来，潜力或许比原来的流星，还要强上几分啊。”

　　“真是有意思。”

　　灰影抬头。

　　漆黑的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你好生盯着！”

　　“放心吧。”灰影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瞧着桌子：“已经安排人去摸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