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身后。

　　响起七位老师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如果鬼魂还有气可抽的话。

　　他回过头。

　　只见冷藏柜前那七位老师，正围成一圈，对着地上张三李四的尸体指指点点。

　　魂体光晕忽明忽暗。

　　那是情绪剧烈波动的表现。

　　七位老师看看尸体，忽然又忍不住，陆续回头瞥了瞥凌云，又以极快的速度转回去，似乎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他。

　　凌云仔细瞧着。

　　在他们眼中看见了惊奇，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凌云上前。

　　七位老师的魂魄各自后退两步，默默散开。

　　他低头查看。

　　停尸房惨白的灯光下。

　　张三和李四那两道淡蓝色的新魂，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他们的魂体边缘。

　　就像是被放在火炉边烘烤的蜡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大部分化开之后流向一旁再次凝固。

　　也有极少部分是彻底汽化。

　　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粘稠的光雾，向上蒸腾，在冷空气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最终消散不见。

　　两人最先融化的是咽喉，其次是胸口。

　　他们魂魄的心口处，毫无征兆地空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端口光滑、平整，油腻腻、水汪汪的。

　　透过那洞。

　　能看见身后存尸柜冰冷的铁皮门。

　　紧接着。

　　他们的头颅也开始变形。

　　五官模糊、移位，眼窝塌陷，嘴巴扭曲成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整个脑袋软塌塌地坍缩下去，像一摊融化的蓝色猪油。

　　“没错了，没错了……”

　　那个穿长衫的老者魂魄飘退了两步，声音发颤。

　　“他们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小女孩魂魄，用双手捂住了自己咧到耳根的嘴：“太吓人了，怎么会这样？”

　　张三的魂魄彻底没了刚才的狰狞气焰。

　　他魂体只剩半个上身。

　　双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拼命地、徒劳地、想要捂住胸口不断扩大的空洞。

　　他扭过脸。

　　朝着凌云的方向不断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强烈的哀求：

　　“饶……饶命……我错了……我不该……请饶我一命……求您……”

　　李四的魂魄更是不堪。

　　他直接跪倒在地，脑袋一下下磕向虚空，每磕一次，魂体就淡薄一分。

　　那股哭嚎的意念更加凄厉：

　　“爷！凌爷！是我们有眼无珠！东西我们不要了！张诚的事我们再也不问了！放我们投胎吧……求您了爷！”

　　这灵魂怎么忽然就化了？

　　化？

　　对了。

　　凌云忽然想起什么？

　　他猛地转身。

　　用力拉开刚才存放两具尸体的两个编号为丙七、丙八的铁质冷藏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果然。

　　抽屉里。

　　原本应该只是低温保存、缓慢僵硬的两具尸体，此刻正发生着比尸床上更剧烈、更彻底的变化。

　　他们的身体像被泼了浓硫酸。

　　皮肉、骨骼、内脏、衣物。

　　所有物质都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急速分解、融合，最终化为一滩深褐色的、冒着细密气泡的粘稠油状物。

　　油状物表面还漂浮着一些，未能完全溶解的细小碎骨和纽扣。

　　正缓缓沉入那深不见底的褐色之中。

　　“化尸掌……”

　　凌云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击出那两掌的双手。

　　橡胶手套下的手掌。

　　那层青灰色正在缓缓褪去，但指尖却残留着一丝冰凉的、仿佛触摸过千年寒冰的触感。

　　“原来真的能化尸啊。”

　　怪不得叫超凡呢。

　　这效果简直违背常理。

　　它不仅具备了武术掌力透骨、碎人喉结的物理杀伤，更附加了一种诡异的、近乎术法的持续破坏效果。

　　中掌者。

　　死后肉身与魂魄同步崩解，直至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凌云顿时对化尸掌有了更明确的认知。

　　七个老师们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飘在离尸床三尺远的地方，将脖子拉出一米多长，飞了起来，瞧向抽屉里。

　　看见那般惨状。

　　七位老师同时受到惊吓，全都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魂体光晕剧烈抖动，像风中的烛火。

　　那穿长衫的老者魂魄捻着不存在的胡须，手都在抖。

　　小女孩魂魄把咧开的嘴紧紧抿成一条线。

　　壮汉魂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魂体上那些刀疤，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这特么哪里是让我们敲打新同类？

　　这分明是在敲打我们呀！

　　杀鸡儆猴，不，是化尸儆鬼！

　　老者魂魄最先反应过来。

　　他连忙飘前半步，冲着凌云的方向，将双手拱在胸前。

　　做了个极其标准。

　　甚至带点遗老味道的作揖动作，声音恭敬得发腻：

　　“凌爷神威，小老儿今日得见真章，实乃三生有幸，小老儿在建筑局干了一辈子，您要是对海门建筑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问我。”

　　建筑地形？

　　这个好啊。

　　有地利之便，当可攻可守。

　　小女孩魂魄眨巴着空洞的大眼睛，声音刻意捏得又甜又脆：

　　“凌大爷最厉害了，丫丫以前是干报童的，凌大爷您想知道什么新闻，最近三年的丫丫都知道。”

　　周铁头崛起也就在这三年。

　　三年的新闻，也差不多够用了。

　　壮汉魂魄抱拳躬身，瓮声瓮气，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讨好：

　　“凌老板，我以前在黑市当保镖，您要是想了解黑市的情况，尽管问我。”

　　黑市？

　　嗯，这个暂时不会接触，留待以后再说吧。

　　接着另外四位老师也纷纷表态。

　　有在铁匠铺子当学徒的青年。

　　有懂秘药药材的老妪。

　　有懂海上行船规矩的码头独臂船家。

　　最后一个。

　　看起来像是商人打扮、腹部有个血窟窿的魂魄搓着手，谄笑道：

　　“我早看出凌老板您不是凡人！小的生前在估衣街的钱庄当掌柜，颇懂些理财之道，凌老板若有用得上小的的地方……随时吩咐。”

　　凌云听得无比顺耳。

　　这些鬼魂生前形形色色，擅长的门路手艺也各不相同。

　　虽然早就被他收拾了一番，算是能和颜悦色地坐下聊天，也听招呼。

　　可聊天归聊天，招呼归招呼。

　　你要是想从他们那掏点真本事出来，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一个个都把手艺捂得严实着呢！

　　哪有如今这般。

　　见风使舵、拍马逢迎来得受用。

　　凌云记下几人的特长，挥挥手：“行了，都先回去歇着吧。”

　　七道魂影如蒙大赦。

　　嗖嗖地钻回各自敞开的冷藏柜。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只剩下制冷机低沉的嗡嗡声，以及尸床上、抽屉里，那两滩粘稠物偶尔冒出的咕嘟气泡声。

　　不过声音也没持续多久。

　　尸体、魂魄、连同实质性的衣物。

　　全都化作青烟消散不见，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如此，倒也算是省事了。

　　凌云看回新来的李老师方向。

　　态度果然就恭敬了许多。

　　他那股抗拒、傲慢的意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好奇和一丝讨好的复杂情绪。

　　李老师开口：“凌……凌爷，您想问什么，我，哦不，小的，小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凌云刚要开口问话。

　　可紧接着。

　　他的目光就被地面上，原本那两滩褐色油状物所在的地方吸引。

　　准确的说。

　　是被那地方正在凝聚的东西吸引。

　　很快，两个拳头大小、柔和的白金色光团固定成型。

　　光团并不刺眼。

　　内部似乎有液体般的光华缓缓流转。

　　表面偶尔闪过几道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淡蓝色纹路。

　　两个光团出现后，并未静止。

　　而是像彼此吸引的磁铁，缓缓向中间靠拢、接触、融合……

　　最终，合二为一。

　　一个稍大些。

　　光华更凝实、内部蓝色纹路更复杂的白金色光团，静静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

　　散发着一种。

　　温暖又凛冽的能量波动。

　　“这……这不是禁物吗？”

　　李老师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凌云对禁物一知半解。

　　看死者这么吃惊的模样，不仅验证了他的猜想，更让他明白，这位肯定是超凡世界的人。

　　“说说吧，这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