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万敌诀别悬锋!
阿格莱雅优雅的身姿倏然凝滞。
她脸上那丝属于“人”的痕迹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半神领袖的绝对凝重。
周身流淌的金线仿佛也紊乱了一瞬。
“……怎么可能……”她低声呢喃,失明的眼眸微微睁大,
“预言……不应该是不完整的才对。预言应该是……完全的。就连几年前,昔涟承接岁月泰坦权能时都是完好的,才过了多久......难道......”
她没有说完,但那份从容与优雅之下,首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震动的不安与—以及,一丝被竭力压制的、近乎本能的欣喜。
预言的不完整,对于依赖其指引前行的她而言,既是前所未有的变数与危机——
也意味着,命运的改变!
唯有不确定,方象征着可能性!
万敌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影,很快恢复了冷硬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
“无所谓了。”他打断了她未尽的思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预言清晰也好,模糊也罢,甚至有没有预言,都无所谓。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我的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直视着阿格莱雅:
“就算身死,又何妨?”
阿格莱雅从短暂的失神中缓缓回过神来。
她周身紊乱的微光重新归于平静,优雅的姿态也重新拾起,只是那凝重的神色并未完全散去。
她面向万敌的方向,轻轻颔首:
“你是对的,迈德漠斯。”她郑重地说,并为他献上了发自内心的祝福,“愿强有力的命运恭候你,也愿我们在承诺中的新世界再会……
最后的话语,轻柔而清晰:
“再见了,万敌。”
万敌没有回应这声告别。他只是最后深深看了这位金发,优雅,双目失明却仍旧能看穿一切的半神们的领袖一眼,随即转身。
前往神悟树庭的前一刻,万敌的身形却微微一顿。
血色的神光于他眼底流转,最终,他还是调转了方向,朝着悬锋遗民在奥赫玛圣城边缘那片简陋的临时营地俯冲而去。
“抱歉了……小子。再多撑一小会儿吧,这是我最后的私心了。”
他并未刻意收敛那属于新晋半神的磅礴气息,但当他踏足这片简陋却秩序井然的营地时,那力量却自然而然地沉凝下来,如同归鞘的利刃,只余下无言的威仪。
他径直来到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印有悬锋将徽的帐篷前。无需通报,帐帘便被一只苍老却稳定的手从内掀开。
克拉特鲁斯——这位曾与他亦师亦友、见证了他从奥赫玛遗孤到悬锋王储再到流亡领袖,再到如今的新王的老者
老人的脸上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欣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
他的声音因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又努力维持着昔日的庄重:
“迈德漠斯!吾等的王啊!”他右手重重叩击胸膛,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悬锋军礼,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您终于……要拥抱自己的命运了,是吗?让我等,一同回归悬锋城之中吧!您的子民——那些熬过了疯王统治、又经历了颠沛流离的悬锋人——他们已经期待这一刻,期待得太久、太久了!”
万敌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凝视着皮肤下仿佛有熔金流淌的脉络。
“现在…「纷争」的力量,在我胸中翻涌。”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宛如金属摩擦的鸣响,“我的筋骨化作钢铁,血液在沸腾燃烧。”
“历代悬锋的先王,他们只能仰望这股力量,将它奉为神祇,祈求它的垂怜或诅咒……但我——”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金石交击,“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克拉特鲁斯的脸上焕发出无比自豪的光彩:“没错!没错!我的学生,吾等悬锋人的骄傲!您实现了!您实现了悬锋城每一位先王……不,是自歌尔戈以降,所有悬锋人的野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高昂:“现在,您终于能带领族人还乡了!用这无敌的神力,扫清一切障碍,重铸悬锋的城垣,让那染血的战旗,再次飘扬于翁法罗斯之巅,让世人再次铭记——何谓悬锋的荣光!”
万敌沉默了片刻。
他周身流转的暗金光芒微微明灭。
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依然平静,却让克拉特鲁斯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可惜。”
万敌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悬锋城的方向,也是无数悬锋英魂埋骨之地。
“我并无此意。”
克拉特鲁斯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这…这是何意啊?”
“迈德漠斯,我的王,您……”
万敌没有看向他:
“两千余年前,崇拜尼卡多利纷争之泰坦力量的人们聚集在它脚下,建立了城邦。悬锋人从此成了战神的锋刃,追随泰坦的步伐征讨四方。”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此刻,当我以「神」的身份,重新俯瞰这段漫长的历史……”
万敌终于转回头,看向克拉特鲁斯。他的眼眸深处,那沸腾的金色光芒中,沉淀着一种令老者心悸的悲哀与决绝:
“我终于看清了一切。”
“这是一段……荒谬且卑微的历史。”
“人们如蝼蚁般奔赴战场、贪婪掠杀,也如蝼蚁一般…遭到践踏。”
克拉特鲁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万敌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如锤:
“悬锋人引以为傲的城邦、信仰,还有所谓的「传统」......”他停顿,“——在它眼中,不过是一触即溃的蚁穴”
“你……你……”克拉特鲁斯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指着万敌,手指颤抖,“你想用短短的几句话,剥夺悬锋族人累积千年的骄傲吗?”
“——那骄傲,不值一提,克拉特鲁斯。”
万敌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如今,我已接过了「纷争」的神权。而接下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
“我将卸下,所谓「王」的名号。”
“不……不!”克拉特鲁斯发出痛苦的低吼。
他了解自己的学生,更深知悬锋历史中那无法忽视的黑暗与代价。
理性上,他甚至隐隐明白万敌的选择可能才是对的,才是真正能避免悬锋人在下一个千年里继续走向毁灭的道路。
但情感上……那以“悬锋”为名的骄傲,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教导万敌的初衷,是无数同袍赴死时心中的火焰。
这份骄傲或许愚蠢,或许沾染鲜血,但它真实存在,重如泰山。
“别这么做,迈德漠斯……”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我……我祈求你…!”
万敌看着老师眼中破碎的光芒,看着他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旋即被更坚定的光芒覆盖。
他必须这么做。
他挺直脊梁,声音陡然提升,如同宣告神谕,注定要传入每一个悬锋遗民的灵魂深处:
“把我的话语,传递给每一个悬锋人。”
“这是命令,克拉特鲁斯!”
克拉特鲁斯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最终,他颤抖着,再次抬起右手,缓缓地、无比沉重地,叩击在自己的心口。
这是一个领命的姿态,也是一个告别。
万敌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告:
“始于光历2506年,终于光历4910年。”
“我,迈德漠斯,悬锋城的末代僭主,歌尔戈之子,在此宣告——”
他举起了那只承载着纷争神权的手,然后,缓缓放下:
“于今日,悬锋王朝……正式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