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顿了顿，目光扫过有些愣神的小仆，以及门后探出头查看情况的几道身影，继续高声道：

　　“给我挑个正对舞台、看得最清楚的位置！上最好的酒水！最硬的酒菜！正好刚从山里回来，饿的紧，乏得厉害，来你这听听曲儿，放松放松筋骨！”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二两的金锭抛给小仆，“剩下的给我存上！以后用！”

　　一时间，万籁俱静。

　　紧接着，是更多的哗然从周围传来。

　　“一万钱？！那块金子不止一万了吧？！”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酒筹，而是足以包下小型私宴，甚至能请动普通都知亲自陪侍一段时间的分量。

　　更关键的是，他还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齐峰！

　　今夜之前，州城里知道齐峰，知道荆山太岁这个名号的人，多是在一些特定圈子中的人。

　　但今夜之后，齐峰这个名字，伴随着如此张扬地叫价，怕是很快便会进入更多人的视野中。

　　那青衣小仆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变成了错愕和一丝慌乱，显然也知道些什么。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齐峰身上干涸的血迹，那血迹在辉煌的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与这风雅之地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些令人心悸的威慑。

　　“原来是齐御史！”小仆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眼拙！您快请进！最好的观澜台一直空着，正对水榭舞台，视野绝佳！”

　　“酒菜立刻为您安排，不知御史喜好何种口味？阁内有新到的兰陵美酒、醉仙、醉芙蓉......”

　　齐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啰嗦！都给我上一份，我尝尝哪个好喝！钱不够跟我说，小爷多的是！”

　　他话音落下时，人已经跨过了门槛，朝里面走去。

　　阁内的香风扑面，丝竹声隐约可闻。

　　三层阁楼环抱一池塘，池中的水榭舞台灯火通明，数名乐伎正调试着手中的乐器。

　　廊桥回旋，处处悬着纱灯，映得雕梁画栋上流光溢彩，空中还浮动着沉水香，却也掩盖不住酒香与脂粉气交织的奢靡气息。

　　“齐御史，这边请。”青衣小仆小跑着引路，穿过一道绘着飞天乐舞的影壁，将齐峰引到观澜台入座。

　　观澜台是二楼探出的一座半开放式的雅阁，三面被纱帘笼罩，正前方却毫无遮挡，坐在这里，能将整个水榭舞台与粼粼池水尽收眼底。

　　凭栏处有一宽大的木榻，锦垫绣墩一应俱全，案几上还有早已摆好的琉璃盏。

　　齐峰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眯着眼扫视着台下的宾客，咧嘴笑道：“不错，是个喝酒看美人儿的好地方！”

　　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小仆，“给！赏你的！”

　　紧接着，四名侍女捧着鎏金银壶走了进来。

　　壶未至，香先到。

　　齐峰眼睛发亮，一把抄起最近的那个玉杯，不等侍女动手，自己拎过银壶便倒。

　　酒液倾入杯中，他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齁甜，哄女娃娃还行。”说罢，他又抓向那壶醉仙。

　　“嗯~！是这个味！就是不如和范老哥喝的时候香！”

　　他赞叹一声，随即哈哈大笑，索性不用杯了，拎起酒壶就往嘴里倒了起来，酒液顺着嘴角流出，浸湿了衣襟上的血迹。

　　之后，又是几名侍女捧着托盘进来。

　　上面摆着的不是寻常宴席的精致小碟，而是整只烤的金黄的羔羊腿，一大瓮炖烂的鹿肉，还有各色面点、甜品，将宽大的案几堆得满满当当。

　　齐峰眼睛更亮了，徒手撕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嗯~！香！”他看向站在身后的小仆，“你去给我抓点莳萝（孜然）来。”

　　小仆低头退下，很快便拿来了一小碟。

　　齐峰捏起一小撮，撒在羊腿上，再次品尝，“这下好吃多了！”

　　他吃得凶猛，不拘小节，与周围那些细嚼慢咽、谈笑风雅的宾客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少人都朝他的位置看来，或诧异，或鄙夷，或好奇。

　　等齐峰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楼下的音乐声响起。

　　数名舞伎登台，长袖翻飞，身姿婀娜。

　　池边回廊与各层的雅阁中，也陆续有妓女进入，陪着客人说笑喝酒，谈笑声混杂在乐声中，好不惬意。

　　齐峰看得津津有味，手指跟着节奏在案几上敲打，时不时高声叫好。

　　有大胆些的舞伎朝他抛来媚眼，他便大笑着举起酒壶遥敬。

　　阁内老鸨也极有眼色，很快便领来两位佳人。

　　一位怀抱琵琶，清冷如月。

　　一位手持团扇，娇艳似火。

　　“齐御史，这是素娥，琵琶冠绝北里。这是丹蔻，最善解语。”老鸨满脸堆笑地给齐峰介绍道。

　　齐峰打量着二人，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二人高峰上停顿。

　　他指着案几上的酒杯，“会喝酒吗？”

　　素娥抿嘴浅笑，丹蔻却已娇声应道：“御史的酒，自然要喝。”

　　说罢便执壶斟酒，指尖有意无意地从齐峰的手背上擦过。

　　齐峰来者不拒，与儿女对饮，听素娥拨弦试音，与丹蔻闲谈江湖趣事。

　　他看似沉醉于温柔乡之中，但眼神始终清明，时不时扫过全场，将阁内各色人等的姿态尽收眼底。

　　酒至酣处，楼下舞乐声忽歇。

　　一位身着天水碧长裙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缓步入水榭中央。

　　她并未浓妆艳抹，只是挽着简单的云髻，斜插着一支玉簪，但她一出现，满场的喧嚣便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丹蔻在齐峰耳边低语：“这是赵伶儿，赵都知。是我们天水阁的头牌，诗乐双绝。”

　　齐峰眯眼看去。

　　赵伶儿朝四方微微欠身，声音如溪流般清澈动听，“诸位贵客光临，伶儿感怀。今夜池中莲灯初绽，恰逢新月，妾身斗胆，请各位才子佳人以‘风花雪月’为题，赋诗助兴。”

　　“佳作当由阁中乐伎谱曲传唱，妾身亦愿为魁首献舞一曲。”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在这南里之地，赋诗夺魁不仅是风雅的体现，更是向上攀爬的一条捷径。

　　一时间，阁内的文士们或捻须沉思，或挥毫泼墨，妓女们研墨铺纸，娇声鼓励。

　　齐峰所在的观澜台，也有小婢奉上了笔墨纸砚。

　　素娥柔声道：“御史可要一试？”

　　丹蔻附和道：“御史豪气干云，诗才定也惊人。”

　　齐峰斜靠在木榻上，歪头看着她们二人，笑骂道：“你看我像是个会作诗的吗？”

　　“也罢，既然来都来了，试试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