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风花雪月
齐峰坐起身子,没有接笔,而是用那沾着油渍与酒液的手指,在身上血迹浓郁处蹭了蹭,用血在纸上写了起来,写出了一首与眼前风光格格不入的诗:
高山之巅,远极偕游
来者泛泛,无阻而往
若即若离,若我若狂
深水之渊,穷尽相引
去者苦多,始欲而伤
天地反复,何能方兴
莫失莫忘,莫忘
没有风,没有花,没有雪月,只有对追求的迷茫,对命运的伤感。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苍茫与孤独。
素娥、丹蔻,还有那名送来笔墨纸砚的小婢,看得怔怔出神。
她们读过各种华美的词句,也见过各种粗鄙的败笔,但却从未在阁中见过如此......不伦不类,且还有些沉郁的诗句。
小婢匆匆跑下楼,在赵伶儿耳边低语片刻后,她猛然抬头,直直看向二楼那倚栏狂饮的身影。
此时,场中的其他诗作已经评出了不少好诗,但赵伶儿只是略作点评,并未如约抚琴。
她轻轻抬手,止住了场上的喧哗,轻声说道:
“诸位才思,伶儿拜服。”
“然,今日有一诗,伶儿愚钝,不敢妄评,其诗意境高远,非伶儿所能理解。”
她顿了顿,再次看向观澜台,“不知作出此诗的齐御史,可否移步至后阁听雪轩,容伶儿煮茶一盏,当面请教诗理?”
刹那间,满座哗然!
赵都知竟当众单独邀约!
这已经超越了寻常对诗魁的礼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齐峰身上。
齐峰依旧斜靠在木榻上,迎着众人的目光,将壶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把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请教我?”他站起身,看着下方赵伶儿哈哈一笑,声震楼阁,“我不过一介武夫,哪会写什么诗?赵都知莫不是觉得我这诗扰了你今日的雅兴,想要单独训斥我吧?”
“不过,美人邀约,岂能不从?带路!”
他走下观澜台,对周围各色的眼光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去赶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酒约。
走廊尽头,一座独立的小轩,轩上悬着‘听雪’二字的牌匾。
侍女在台阶前止步,躬身道:“齐御史请,都知在轩内等候。”
齐峰咧嘴一笑,晃晃悠悠地,抬腿便跨了进去。
轩内空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
一张木棋案,两个蒲团,一尊博山炉正冒出袅袅青烟,角落里还摆着一张古琴。
赵伶儿此时已经换了身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正跪坐在棋案一侧,素手执壶,用小火炉煮着茶。
见齐峰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眉目如画,眸光清澈,并无寻常风尘女子的媚态。
她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齐御史,请坐。”
齐峰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两腿弯曲地朝棋案两旁伸展,鞋底战靴的泥泞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赵伶儿脸上扫视,笑道:“赵都知单独叫我来,真是为了论诗?我这大老粗一个,瞎写着玩的,字也丑。”
赵伶儿并没有因为他的粗鲁而动容,只是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
“御史过谦了。‘来者泛泛,无阻而往’、‘去者苦多,始欲而伤’......此等句子,非是经历大起大落者不能道出。伶儿斗胆相邀,实是心中震撼,想亲耳听听御史当时的心境。”
齐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也不嫌烫,只是咂咂嘴,“啧,没酒得劲。”
他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伶儿的眼睛说道:
“心境?没啥心境。我当时就想,这楼真他妈高,门票真他妈贵,妹子也是真他妈好看。但这一切,好像都跟我没啥关系。”
“我不过就是个从犄角旮旯里杀出来的贱户,运气好了点,没死成,还混了个官身。”
“可往哪走?不知道。谁想杀我?挺多。这种感觉,就像站在山顶上看上下的人来来往往,又像是沉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看得见,摸不着,还有点憋得慌。大概就这么一回事。”
他说的很粗俗,但赵伶儿却听得很认真。
她沉默片刻,又为他斟了一盏茶,“御史坦诚。”
“伶儿在这阁中,迎来送往,见的来者亦可谓泛泛,其中不乏自命不凡的才子,野心勃勃的权贵,高高在上的仙家,醉生梦死的豪客。”
“他们或有所求,或有所恃,面目清晰。”
“可如御史这般,看似狂放不羁,实则心藏迷雾,身携杀伐,却又对眼前的繁华带着一丝疏离,审视的,极少。”
齐峰眉毛一挑,“哦?赵都知还会看面相?”
“不敢称看相,只是见的人多了,略懂一些察言观色的道理。”
“御史今日在阁外掷金高呼,入阁后纵情酒肉,观舞叫好,张扬至极。可伶儿观御史的眼神,却始终清明,不曾真正迷醉。这满阁的笙歌,脂粉,金银气......仿佛都只是你眼中的一场戏。”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齐峰,“御史,这是在演给谁看?还是在试探什么?”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炉上的茶汤沸腾的轻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飘渺乐声。
齐峰脸上的笑容收敛,坐直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赵伶儿的问题,反而问道:“赵都知在这望京阁,消息应该很灵通吧?”
赵伶儿神色不变,平静地回道:“略知一二。阁中客杂,南来北往,总能听到些风声。”
“那你可知,入了仙籍,他们所谓的道贡为何?”齐峰随意的问道。
赵伶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将壶缓缓放回火炉上,沉吟道:
“略有耳闻。入了仙籍后,会给你一些种子,种子种下后结出的果,便是道贡。御史为何问起这个?”
“哦,没事。”齐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刚才出城溜达,顺手宰了个...呃...好像叫个玄一真人?他说不愿入仙籍的原因,就是不想交道贡,所以我比较好奇,就问问。”
赵伶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齐峰口中的玄一真人她也知道一些,是个筑基期的散修,常与一些旁门左道往来。
只是,筑基期的散修,哪怕只是初期,也绝非易与之辈,居然被眼前这个浑身酒气的御史,‘顺手’宰了?
“非也。”赵伶儿淡淡道。
“道贡所给予的种子,非寻常之物,据说需要自身灵力和精血温养。他不愿入仙籍,应是怕失了精血,伤了自身根基,所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