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太岁归城
荆山脚下的雪,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
内城正门处,守城的卫兵揣着手靠在城墙上,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草市上的摊贩们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望着稀稀拉拉的顾客,盘算着今日能否开张。
忽然,城门外那条由青石板铺成却被往来的人踩得满是泥泞的过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的不是很快,但却极稳。
他的棉袄上积了太厚的尘土,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知道有些破破烂烂的,背上还用布条缠着一柄阔剑,剑柄高出肩头,末端与耳垂齐平。腰间还挂着一把制式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起初没人在意,直到他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样貌。
一个正在摊位前挑拣干蘑菇的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手中挑出来的蘑菇重新掉回摊位上。
“那...那是......”
旁边卖山货的男子听到动静,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浑身一僵,嘴上叼着的烟斗“砰”的一声,摔在了雪地上。
“齐......齐峰?!”
三个字,让原本嘈杂的草市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错不了,就是他!
他之前总是能挖出大药,草市上不少人对他印象深刻。
尤其是最近,悬赏的内容由两千两白银提高到四千两白银、一处内城宅院,加上传说中能号令兽潮、在山上杀出凶名赫赫等,种种传说流传开来,一些本就熟悉他的人就更不可能认错了。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回来的?!
守门的卫兵也察觉了异样,探出头来查看。
为首的小队长看清来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死死盯着来人。
齐峰走到城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城门楼,又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呆滞、或难以置信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名小队长身上,淡淡道:
“开门。”
小队长喉结滚动,被吓得有些结巴,“你...你被通缉......”
“通缉?”齐峰嘴角上扬,双手握拳,平举到那名小队长面前,“哦。那你抓我吧。”
小队长脸色煞白,迟迟不敢做出下一步动作。县令大人的通缉令还没撤,可这人的凶名在那,他也真不敢抓......这都叫什么事啊?!
“抓不抓?不抓就开门。”齐峰举着手,往前踏了一步。
小队长下意识地后退,浑身颤抖的回头命令道:“给...给齐太岁开门!”
“嘁~”
齐峰不屑一笑,收回手,大踏步地跨进城门,朝西街走去。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草市上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他进去了!真的进去了!”
“我的天爷爷啊!刘家悬赏四千两要他的脑袋,他就这么回来了?!”
“这刘家能忍?!”
“咱这首阳县,今后怕是热闹喽~”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人群沸沸扬扬,不少人伸长了脖子,看向内城的方向。
但齐峰却对身后的嘈杂置若罔闻,仍旧不疾不徐地朝西街店铺走去。
由于他的衣着打扮,路上遇到他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在认出他是谁之后,无不骇然避让,就像见了瘟神一样。
消息传的飞快,不一会,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齐峰回来了!”
“那个太岁,进城了!”
“现在就在西街呢!不信你自己去看去!我要骗你,我是你孙子!”
内城各处,茶楼酒肆、商铺宅院,无数人得到消息,涌上街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身影。
有惊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不少敬佩的。
敢在刘家倾尽全力追杀,悬赏昭告天下之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自家店铺,光就这份胆气,首阳县几十年都没有见过。
西街尾,那间挂着‘齐氏药铺’却从未开过张的铺子,门板紧闭,上面还贴着两张封条。
齐峰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被从里面闩着。
他后退半步,抬腿。
砰!
两扇门向内砸下,灰尘飞舞。
“呸!”
齐峰伸手在嘴前面不停地扇动,眯着眼走了进去。
他将身上带回来的行李解下,放在一旁,又去院子里打了桶井水,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店内搬了把太师椅放到店铺门前躺了上去,面朝大街。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晒太阳,闭目养神,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刘府,正堂。
刘明轩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至极。
下方左右,坐着两位族老、管家,以及重金招来的几位供奉。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就在刚才,门外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禀报:齐峰回来了,从正门走进来的,还背着刘能哥的阔剑,现在正躺在他的店铺门口晒太阳。
砰!
刘明轩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
“好......好得很!他是要跟我刘家宣战吗?!”
“家主息怒!”一名头发花白的族老,刘少恒,起身上前,拱手道,“此子如此猖狂,分明是在打我刘家的脸!依老朽看,应当立即调集人手,将其格杀于西街!以儆效尤!”
“糊涂!”另一名族老,刘擎,出声反对,“七叔公此言差矣!齐峰如今是谢家客卿,有民籍在身,光天化日之下在内城袭杀,王法何在?谢家岂会坐视不管?事后龙庭若是追究起来,我刘家又该如何面对?”
刘少恒冷笑道:“王法?三弟,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在这首阳县,我刘家的话,就是王法!”
“谢家怎么了?他谢家现在自顾不暇,那谢蕴老鬼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咽下去,主家派来的仙人也态度不明,他们敢为了一个采药工具,跟我刘家彻底撕破脸?”
刘擎摇头道:“若只是工具,谢远不会给他客卿身份的。更不会在他杀了泓儿之后还出面维护。”
“此子能在山上躲过我们重重围杀,反杀刘能等众多武者,岂是寻常?依我看,谢家恐怕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一名身着青袍,脑门高耸且反光的供奉,韩枫,沉声道,“刘爷,此子不除,我刘家颜面扫地!日后在这首阳县,还有谁会把我们放在眼里?江湖上的朋友们会怎么看?州城那边,又会怎么看?!”
提到州城,刘明轩眼皮跳了跳,淡淡道:“刘能死前,触发了禁制,现在齐峰又背着他的武器回来,极有可能是齐峰已经逼问过,知道了我刘家的秘密。”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家族的功法之秘,是他们的根基!虽然之前齐峰暴露了部分缺陷,但那也仅仅只是名声受损。倘若被外人知晓了子母功法的真相,尤其是能吸收子功法修行者修为的邪异之处,别说仇家,就是州城主家,恐怕也会第一时间清理门户!
“必须灭口!”刘少恒眼中杀机暴涨。
“但现在不能在内城动手。”刘明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谢家不会明着帮他对付我们,但如果我们公然在内城杀人,就是给谢家递刀子,给龙庭递把柄。”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在那耀武扬威?!”一名年轻管事忍不住说道。
刘明轩冷笑一声:“他以为回到内城,有谢家客卿的名头和民籍护着,我就拿他没办法?”
“派人去县衙,请王县令过来喝茶。告诉他,通缉令该撤了,之前都是误会,现已查明,齐峰是被山匪栽赃。”
“然后,以我刘家的名义,给齐峰下一份帖子。就说,之前多有误会,我刘明轩深感歉意。三日后,我在‘醉仙楼’设宴,亲自向他赔罪,一笑泯恩仇。”
“家主?!”
“照做。”刘明轩摆手,“帖子要做得漂亮,声势要大,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刘家,大气!”
“他不是喜欢躺门口晒太阳吗?让他躺,咱们还得让他躺舒服了。”
“他不是能打吗?发英雄帖,以我刘家的名义,广邀州城附近的武林同道、江湖好手,来首阳县‘切磋武艺’。重金设擂,彩头嘛......就用那四千两银子,和《烈阳劲》的拓本。”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吗?山上的搜寻不要停,继续给我找,把他姐找出来,然后带回来。”
“我要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我要让全城的人看着,他是怎么一点点被逼到绝路,怎么跪着来求我。”
“等谢家顾不上他,等龙庭的人走了,等他自己熬不住走出内城......或者,等他在擂台上被人‘失手’打死。”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杀人,不一定非要见血。诛心,才是上策。”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继而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家主高见!”
......
谢府,西花厅。
谢远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着心腹在耳边汇报着外界的消息。
“......齐峰已安然回到西街铺子,目前只是静坐,未有异动。刘府那边,派人去县衙撤掉了通缉令,并准备下请帖,邀齐峰三日后醉仙楼赴宴‘赔罪’。同时,刘家对于山上的搜寻还没有停止,在找齐峰的姐姐。”
谢远听完,久久不语。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在扶手上。
“你怎么看?”他看向一旁的老管家问道。
老管家微微躬身:“三爷,齐峰此子...胆魄着实惊人。他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赌刘家不敢在内城公然动手,赌我谢家不会袖手旁观,也赌他自己能扛住接下来的压力。”
“他赌对了。”谢远淡淡道,“刘明轩好面,但他更忌惮仙人和龙庭,所以绝不敢此时在内城动他。所以改用这些阴损手段,要逼他自行崩溃或离开内城。”
“那我们......”
“我们?”谢远苦笑一声,“我们能做的有限。父亲那边,主家来的‘云鹤真人’正在施法稳住延长寿命,但态度暧昧,只说要‘看看情况’。我二哥,谢长庚,这几日上蹿下跳,频频与刘家外管事接触。族内其他几房,也在观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覆雪的松柏。
“齐峰是得保,但他现在太扎眼了。我们若明着大力支持,等于公开与刘家宣战,也会将主家的目光彻底引到他身上。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刘明轩想要他了。”
老管家低声道:“那...就看着他被刘家这些手段困死?他毕竟是我们的客卿,签了血契,若我们毫无表示,恐怕寒了人心,也会让外人觉得谢家软弱可欺。”
“当然不能毫无表示。”
“刘家断他什么,我们就给他送什么。不必大张旗鼓,派给他一个新护卫,每日定时给他送去米粮肉菜。不用多,够他一人吃用即可。”
“只要刘家不动手,咱们就不必多管。齐峰既然敢回来,堂而皇之地躺在那里,那他就不怕被看。”
“刘明轩设宴?”谢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醉仙楼...那是刘家的产业吧?告诉齐峰,可以去,但不必孤身赴宴。我会让护卫陪他去。另外...”
他沉吟片刻:“把我珍藏的那件‘冰蚕丝软甲’找出来,连同那瓶‘回春丹’,一并给他送去。就说...我谢远聊表心意,望他善自珍重,三日后的宴席,小心酒菜。”
老管家点头:“老奴明白。只是...三爷,如此一来,我们与刘家,这梁子可就......”
“梁子早就结下了。”谢远摆摆手,“从齐峰杀了刘泓,我们出面保他开始,就注定无法善了。刘明轩睚眦必报,如今他突破洗髓,野心勃勃,就算没有齐峰,他也会找机会吞了我谢家。齐峰,不过是个导火索。”
他望向西街的方向,目光深邃。
“我现在好奇的是,面对刘明轩这一套组合拳,这位胆大包天的‘太岁’,会如何接招?”
“三日后那场‘鸿门宴’,怕是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