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庭
内城西街尾,齐氏药铺门口。
齐峰在太师椅上躺得都快睡着了,被一阵极为喜庆的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将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他懒洋洋地睁眼望去。
只见长街那头,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来。
八个身着崭新红袄的壮汉,两人一组,抬着四口木箱,身后还跟着一队乐手,铙钹、铜锣、皮鼓敲得震天响,引得不少人为之侧目。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事,脸上堆砌着笑容,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女子出嫁,前来迎亲的呢。
队伍在齐氏药铺门前停下,鼓乐声停止,那名管事上前一步,隔着栅栏,对躺在太师椅上的齐峰深深一揖,朗声道:
“齐公子安好!”
“小人乃刘府新晋管事,刘福,奉我家家主之命,特来向齐公子赔罪,并送上薄礼,聊表歉意!”
赔罪?送礼?
周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们都愣住了,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响起。
“啥?刘家给他赔罪?”
“我没听错吧?还送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峰躺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刘福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道:
“之前的种种,皆因府中下人愚钝,不解家主的爱才之心,行事鲁莽,以至于与齐公子产生了诸多误会,甚至惊动了官府,闹出‘通缉令’这等荒唐事。”
“家主知道后,大感愤怒,已经责罚了相关人等。”
“如今误会解除,通缉令也已撤销,并命小人带上些许俗物,前来向齐公子赔罪。”
“家主有言,冤家宜解不宜结,齐公子乃山中俊杰,我刘家向来敬重。”
“所以,为表诚意,三日后午时,家主特在醉仙楼设下宴席,亲自向齐公子赔罪,以求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
说着,他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一封请柬,双手捧着,躬身送到齐峰面前。
“此乃家主亲笔所书,望齐公子赏光!”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姿态放的也很低,礼数周到得更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围围观的众人也听得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刘家的意思。
齐峰坐起身挠了挠头,看着托盘上那封请柬,又看看那四口诺大的红木箱子,咧嘴笑了起来。
“刘管家是吧?”
“奴才在。”刘福笑着回应。
“你们家主,还真是个妙人。”齐峰指了指那四口箱子,“里面都是点啥?打开我看看。”
刘福连忙道:“箱中是上等绫罗绸缎四匹,黄金百两,外加明珠一斛。”
刘福每说到一样,身后的下人就打开一口箱子。
“哦。”齐峰点点头,站起身,走出院子,弯腰仔细看了看箱子中的物品。
“东西呢,我就收下了。”
刘福神色一喜,正要开口,就听齐峰接着道:
“不过吧,我这人野惯了,穿不惯绫罗绸缎,金子太沉,戴着太过麻烦,那珍珠也不能吃不能喝的。”
他直起腰,看着刘福笑道:“这样吧,刘管家,劳烦您回去跟刘家主说一声,这些赔礼,我齐峰心领了。东西呢,我也不要。您原样抬回去,换成等价的柴米油盐,分发给外城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就说是刘家主大发慈悲,赈济乡邻。”
“也算是替我,替你们刘家,积点德。如何?”
刘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端着托盘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是万万没想到齐峰会来这么一出。
齐峰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笑着拿起请柬,翻开看了看。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记得回去告诉你家家主,三日后的宴席,让他把菜备好点,别抠抠搜搜的。”
刘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依旧,拱手道:“齐公子的话,小人定当转达。告辞!”
说完,他大手一挥,转身带着队伍离去。
就在这时,街角又出现一人,身着藏青色劲装,配着长剑,双手端着一个木箱,朝着齐氏药铺走来。
“谢府护卫谢七,奉三爷之命,前来听候齐公子差遣!”
“有劳谢兄了。”齐峰拿着请柬在手里拍了拍,笑道,“走,屋里坐。正好我还有点事想问问。”
两人进了铺子,齐峰随手将请柬丢在一旁,找了两个还算完好的凳子坐下。
“谢七兄,三爷近来可好?”
谢七恭敬道:“三爷安好,只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不便出面会见齐公子。”
“同时,三爷还让小人转告齐公子,醉仙楼之宴,可以去,但要务必小心,酒菜入口前还需谨慎。”
谢七指了指自己抱来的箱子,“这是三爷送给公子您的物品。一件冰蝉丝软甲,一瓶回春丹。”
齐峰点点头,谢远在这个时间点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够意思了。
“对了,我之前听谢二说,县城里有龙庭的人来了?怎么回事?”
谢七闻言,思考片刻后回道:“确有此事,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约莫半月前,有八人,是州城那边的龙庭兵部派来勘测城防、统计信息和附近山形地势的。年关将近,每年都会有人下来统计一遍。”
齐峰点点头,追问道:“那他们现在还在城里吗?”
“现在在归云轩落脚。公子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齐峰摇头道:“没。你给我讲讲龙庭吧。”
谢七解释道:“公子想了解龙庭?但小人所知也仅限于道听途说,未必详细,公子随意听听就好。”
“龙庭,乃是统御九州、制定乾坤秩序的正朔。我们所在的荆州,乃至这首阳县,名义上皆归其管制。”
“龙庭内仙官林立,强者如云,更有真龙气运镇压,远非我等边陲小民所能揣度。即便是州城里的大人物,提到龙庭,也多是谨言慎行。”
“比如将天下人分三籍六户九等,便是龙庭定下的铁律,用以划分贵贱,厘定赋税徭役,维系秩序。各地的官员任免、城池修建、矿脉开采、乃至每年的炭敬、冰敬名目,也都需要合乎龙庭的法度,至少...明面上要说的过去。”
“但山高皇帝远。”谢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首阳县,或是其他边缘地带的城镇,龙庭对其的直接影响力有限。”
“日常治理,靠的是州郡官府和地方家族共治。龙庭派来的官员,大多也只是走个过场,收取岁贡,巡视城防,记录民情舆图,只要地方上不出大乱子,不公然反叛,他们通常不会过多干涉。”
“像这次兵部派来勘测的队伍,便是例行公事。他们记录完毕,绘制成图,上交州府归档,便算是完成了差事。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不当着他们的面犯事,他们也不会理会地方上的恩怨纷争。”
“在他们眼中,只要赋税能收上去,地方基本太平,谁当家,谁火拼,或许...与山间野兽争食无异。”
“公子问起他们,可是觉得龙庭是否能制衡刘家?恕小人直言,很难。”
“刘家并未公然违逆龙庭法度,相反,他们一直积极纳税,配合官府,甚至家中可能还有子弟在州府为吏。只要刘明轩不蠢到公然扯旗造反,或者把事情闹到天怒人怨、震动州郡的地步,龙庭来的这些人,是不会为了一个采药客卿和地方家族的恩怨出手的。”
“对他们而言,那属于地方治安事务,应由本地官府处置。而本地官府......”谢七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齐峰默默地听着。
谢七的描述,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让他对龙庭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龙庭,就是一个威严至极的巨人,它的规则覆盖着天下,但若要具体到一县一地的纷争,它并没有兴趣弯腰细看。
它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一种背景板,但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借用的刀。
“也就是说,龙庭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规矩就摆在那里,至于怎么用,谁来用,全看各自的手段和位置,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