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痕的耐心在第七天的黎明时分耗尽。当第一缕暗淡的天光透过修复中的穹顶过滤罩,勉强照亮基地中央广场时,低沉而短促的集结号音撕裂了清晨的相对宁静。不是敌袭警报那种尖锐的嘶鸣,而是更加冷硬、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短音,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所有非执勤人员,只要还能走动,都被要求前往广场集合。气氛瞬间绷紧,睡眠不足的困倦和连日劳作的疲惫被突如其来的紧张驱散。人们从各自的舱室、维修点、岗位上走出,沉默地汇入人流,走向广场。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杂乱而沉重。
陈默跟着维修站的人流一起,来到广场边缘。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石痕站在广场前方一个临时搭建的矮台上,铁砧和黑爪如同门神般立在他左右两侧,脸色都沉得像水。灰烬婆婆也在一旁,她的存在让这场面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没有开场白,没有动员令。石痕的独眼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他的目光在某些人身上会停留片刻,那短暂的凝视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被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过去七天,我们埋葬了兄弟,修好了墙壁,让灯重新亮了起来。”石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糙质感,“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伤口,光靠修修补补,好不了。有些脏东西,不清扫出去,家就永远干净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广场上落针可闻。
“我宣布,‘潜影’基地内部整顿,现在开始。”石痕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所有人员,按照所属序列,接受独立审查。审查期间,非必要岗位暂停作业,人员留在指定区域,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下串联。所需物资,由专人统一配送。”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独立审查?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夜枭的叛逃,像一颗毒瘤,现在到了刮骨疗毒的时候。只是这“手术”的规模和时间,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这不是不信任大家。”铁砧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更洪亮,也更有压迫感,“正是为了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为了这个家还能继续存在下去,有些事,必须做干净!配合审查,就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命令被迅速执行。黑爪手下扩充后的内务人员(其中不少是新提拔的、背景清白的年轻战士)开始按照名单,一队队地将人带走,前往不同的、临时设立的审查室。基地仿佛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审查室方向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询问声,提醒着人们正在发生什么。
陈默和维修站的大部分人,被集中到了原本用于存放备件的大型仓库。仓库里灯火通明,临时搬进来的桌椅排成几列,每个人都被要求坐在指定位置,不许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一种无形的焦灼。
审查是单独进行的。叫到名字的人,会跟着内务人员离开仓库,前往那些临时腾空的舱室。时间或长或短,回来的人面色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更加阴沉,还有少数几个,再也没有回来。
陈默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实则感知悄然延伸。他能“听”到仓库外通道里不同频率的脚步声,能隐约“感觉”到某个审查室内紧张的能量波动,甚至能捕捉到远处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带着愤怒或恐惧的低吼,但很快又归于寂静。这种大规模的、彻底的清洗,必然伴随着痛苦和冤屈,但石痕和铁砧显然认为这是必要的代价。
轮到他时,已经是下午。带他去的是一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年轻战士,陈默记得他好像叫“锐眼”,是黑爪比较信任的新人之一。
审查室是一间空置的储藏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内务部门的副主管,一个陈默不认识,但从其坐姿和气质看,像是铁砧手下的老兵,负责记录。
问题从基本情况开始,逐渐深入。何时加入基地?如何加入?与夜枭及其已知党羽有过哪些接触?对能源核心遇袭事件了解多少?是否察觉到基地内部其他异常?问题细致,甚至有些重复,显然是在核对口供,寻找矛盾点。
陈默的回答谨慎而坦诚,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隐瞒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怀疑。他提到了自己被沙民所救,加入基地的过程,提到了与夜枭有限的、不愉快的几次接触,也提到了自己对能源核心被破坏的怀疑(隐去了关于信号波动的具体细节)。当被问及他的“特殊能力”时,他承认自己对机械和能量有异于常人的感知,但将其归因于长期的维修经验和某种“直觉”,并强调了灰烬婆婆的指导。
审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副主管的问题逐渐尖锐,那位记录的老兵则一直沉默地观察着陈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陈默尽量保持呼吸平稳,目光坦率,尽管他能感觉到冷汗正悄悄浸湿后背。
最后,副主管合上了记录板,与旁边的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可以了,陈默。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先回去,但在审查结束前,请不要离开指定区域,并保持通讯畅通。”
陈默起身,微微颔首,走出了审查室。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但这场无声的清扫远未结束。基地就像一台正在接受彻底检修的复杂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要被拆卸、检查、擦拭,不合格的将被剔除。过程必然阵痛,但结果是必须让这台机器重新变得可靠。
当他回到仓库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一些人看他的眼神少了些之前的疏离和猜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或许是审查带来的共同经历,无形中拉近了些距离?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夜幕降临时,审查仍在继续。仓库里提供了简单的晚餐,但很多人食不知味。陈默慢慢咀嚼着合成食物,思绪却飘远了。这场内部清洗,固然是为了清除隐患,但也必然消耗基地本就不足的人力和精力,更会在短时间内削弱凝聚力。外部的威胁,“熔炉”和星际商会,会留给“潜影”多少喘息的时间?
清扫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但生存的挑战,从来不止来自内部。窗外的火星夜空,繁星冰冷,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