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穿透厚厚的金属管壁，在陈默的胸腔里激起一阵共振。管道内壁附着的锈尘簌簌落下，像一场暗红色的雪。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啸的风声都被这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咆哮暂时压制。
少年拾荒者的耳朵猛地动了动，像受惊的野兔。他脸上的警惕瞬间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取代，那是对“熔炉”深入骨髓的畏惧。他不再理会陈默，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管道深处某个被巨大破洞撕裂的开口。昏黄的光线从破洞外透入，勾勒出外面扭曲的、由巨大金属残骸构成的荒凉景象。
“是‘熔炉’的猎犬！”少年身后的老者声音发颤，佝偻的身体绷紧了，握着自制武器的手抖得厉害，“他们找到这里了！快走！”
那两个更小的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挣扎，目光飞快地在陈默和他身下那块黯淡无光的机甲碎片上扫过。贪婪、疑惑、恐惧交织在一起。引擎声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感清晰传来，仿佛沉重的铁蹄正踏在头顶。
“不想死就跟我来！”少年猛地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管道更深处、与轰鸣声来源相反的方向跑去。他的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对这片废墟的结构了如指掌。老者和两个孩子立刻跌跌撞撞地跟上。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神经剧痛。联邦追猎者的效率比他预想的更可怕！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眼前阵阵发黑。身下的机甲碎片冰冷沉寂，如同死物，再没有一丝能量回应他的触碰。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沙地里，试图借力。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快点！”少年在十几米外的管道拐角处停下，回头焦急地低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老者也停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犹豫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引擎的咆哮声几乎就在头顶了！陈默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涂着联邦标志的重型机甲碾过废墟、扫描器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的场景。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沙砾摩擦着破烂的衣物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每一次移动都像在刀尖上翻滚，神经末梢传递着尖锐的警报，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跟上！
他几乎是滚到了拐角处。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将他猛地拽了起来。陈默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栽倒。
“这边！”少年不由分说，拖着他钻进管道壁上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裂缝后面并非管道，而是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甬道。甬道内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某种生物排泄物的恶臭，脚下湿滑粘腻。
老者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少年将陈默往里一推，自己紧随其后，又迅速用一块锈蚀的金属板将裂缝虚掩上。光线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外面越来越近、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陈默靠在冰冷潮湿的甬道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神经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不止一个，就在他们刚才所在的管道内。靴底踩在沙砾和金属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接着是能量武器启动时特有的、高频的嗡鸣声。
“报告‘熔炉’，目标区域已封锁。发现迁跃残留点，温度未完全消散。管道内有近期活动痕迹，脚印杂乱，不止一人。”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即使在轰鸣的引擎背景音下也清晰可辨。
短暂的沉默。然后，另一个更沉稳、更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是沃克上校：“仔细搜索。目标极度虚弱，不可能跑远。任何可疑痕迹，任何活物，一律扫描上报。启动‘清道者’初级协议，封锁半径扩大至三公里。”
“明白！”
脚步声开始分散，在管道内仔细搜索。扫描器发出的微弱光束偶尔会透过金属板的缝隙射入甬道，在黑暗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光痕，照亮少年紧绷的侧脸和老者惊恐的眼神。两个孩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陈默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少年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握着金属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者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
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扫描光束不时扫过。有一次，沉重的脚步声甚至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裂缝外！陈默甚至能听到对方外骨骼伺服系统细微的运转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头儿，这边有个裂缝！”一个追猎者的声音响起。
“扫描。”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一道更强的扫描光束穿透金属板的缝隙，在甬道内扫过。光束掠过陈默的脸，带来一阵灼热感。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心脏狂跳。
“深度扫描无生命反应。内部结构复杂，有小型啮齿类生物活动迹象。未发现人类目标。”扫描结果很快传来。
“继续搜索其他区域。保持警惕。”脚步声终于离开了裂缝口，渐渐远去。
直到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并且朝着另一个方向渐渐减弱，甬道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缓解。老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两个孩子也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压抑的抽泣。
少年依旧保持着警惕，侧耳倾听了很久，确认外面的追猎者确实离开了这片区域，才缓缓放松下来。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陈默的方向，眼神复杂。
“你运气不错，‘熔炉’的狗鼻子今天不太灵。”少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之前的敌意，多了点探究，“不过，他们既然启动了‘清道者’，这片矿区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你待不了多久。”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神经的剧痛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减轻，反而因为精神松懈而更加清晰地折磨着他。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少年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瘪瘪的水囊，摸索着递了过来。水囊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液体，带着一股铁锈和土腥味。
陈默顾不上许多，接过来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却无法缓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虚弱。
“那东西，”少年指了指陈默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机甲碎片，即使在黑暗中，他似乎也能看到它，“是什么？为什么‘熔炉’像疯狗一样追着你咬？还有刚才那光……你是‘上面’的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陈默沉默了一下。碎片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毫无生气。他该怎么解释？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这碎片的来历和它带来的灾难。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陈默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痛苦，“但它……会带来麻烦。很大的麻烦。”他顿了顿，看向少年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你们……经常遇到‘熔炉’？”
“哼，”少年嗤笑一声，带着火星底层特有的愤懑，“那些穿铁壳子的狗，只会在我们找到值钱东西的时候出现，抢走一切，然后给我们安个‘偷窃联邦财产’的罪名。他们比矿坑里的辐射蝎子还毒。”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从哪来的？那东西……值钱吗？”
值钱？陈默心中苦笑。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金钱的衡量，它带来的只有死亡和追捕。
“我叫陈默，”他艰难地说，“从……第三殖民区来的。至于它，”他掂量了一下手中冰冷的碎片，“它现在只是一块废铁。但‘熔炉’认为它很重要。”
“第三区？”少年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释然，“难怪……也只有你们‘上面’的人，才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熔炉’启动‘清道者’。”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甬道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跟我来，”少年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这里不能久留。‘熔炉’的狗暂时走了，但‘清道者’的封锁网很快会覆盖这里。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他率先转身，摸索着向甬道更深处走去。老者和两个孩子也默默跟上。
陈默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毫无反应的机甲碎片。神经的剧痛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而沃克上校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跟上。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墟里，这群如同老鼠般生存的拾荒者，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痛楚，扶着湿滑的墙壁，踉跄着跟了上去。黑暗的甬道如同巨兽的食道，将他们缓缓吞没。